萧柄权出门前,阴沉眸光扫向炕上的男人。
    许钦珩没想到,顾大小姐竟会挡在自己身前。
    低眉往她仍带惊恐的面上瞥一眼,一时也不想叫她难堪,便率先下了炕,拾起堆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件往身上套。
    待他出门,洗墨也已领著人到了。
    本就狭窄的小院,乌泱泱挤了二三十个大汉,三娘护著小宝,大气不敢出一口。
    许钦珩想到什么,对著洗墨低声吩咐两句。
    洗墨便悄悄把那妇人叫出去,“这位娘子,昨夜给你的那些首饰……”
    “我还!我还!”
    不等人说完,三娘便从襟口摸出珍珠釵和瓔珞,这些宝贝东西她昨夜都不敢乱放,放胸口捂了一夜。
    洗墨接过来,递给对方一个荷包。
    “我家大人说,感谢您昨夜收留,这是答谢。”
    三娘本已不奢望什么答谢不答谢,就今日这阵仗,这些老爷们能让家中完好无损都已是万幸。
    胡乱伸手去接,手腕子却倏然一沉。
    將信將疑抽开荷包,看见里头颗颗饱满的银瓜子,眼睛都直了。
    这一包,少说有五十两银子呢!
    “多、多谢,多谢大人!”
    洗墨將首饰收入袖间,又道:“我家娘子伤了腿,不良於行,还请您进去帮帮忙。”
    “好好好,我这就去!”
    沅薇半边身子靠在三娘身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是吃力。
    昨夜虽將脱位的髕骨接上了,可膝头依旧肿得不能看,脚沾地稍使点力气,便痛得钻心。
    萧柄权见她出来,眉目便是一凛。
    只因她虽將衣裳穿戴整齐,可满头乌髮却未梳成髻,而是柔顺披散在身后。
    就算幼时暂居东宫,她也没见过小姑娘如此柔软、未经雕饰的模样。
    再转头看见院里乌泱泱的男人,当即厉声道:
    “都低下头!”
    有一半的脑袋低了下去。
    许钦珩侧目,给了个眼神。
    另一半便也会意低下。
    可等他再回过头,却只见高大的男人走到少女面前,不容分说便將她打横抱起。
    她惊呼了声“殿下”,也没挣扎,雪白细腻的手揪紧男人身前衣料。
    就这样乖乖被人抱走了。
    来时是自己背来的,走的时候,却是旁人抱她走。
    什么道理。
    沅薇被人一路抱上马车,还未坐稳,便听男人沉声吩咐:
    “回东宫!”
    她立刻扶著车壁道:“殿下,我不去东宫,我要回家。”
    萧柄权面色极其难看,正襟危坐著,都不给她一个眼神。
    “到了东宫,孤会派两个尚寢女官过来。”
    尚寢女官,管东宫女眷的日常起居。
    可沅薇盯著男人冷硬的侧脸,几乎一瞬就明白过来。
    “殿下是要……验我的身?”
    男人不接话,沉默便是认同。
    沅薇一瞬不瞬盯著他,忽而轻轻嗤了声。
    打小便知太子殿下多疑,亲眼目睹自己与人睡在一起,起疑猜忌,倒也不足为奇。
    可凭什么要她受验身之辱?
    她与他什么关係,他有什么资格?
    “殿下,我不会让您如意的。”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根尖刺,狠狠扎进萧柄权心口。
    他何时见过沅薇这样决绝的反抗?
    他养在东宫的小姑娘,向来明媚、柔顺,甚至看见他蹙眉,都会心疼抬手,抚平他隆起的眉宇。
    如今为何变成了这样?
    是谁將她带坏成了这样?
    “薇薇,你让孤亲眼看见,你与旁的男人同衾而臥。”
    “难道你就不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沅薇:“我为何要自证清白?”
    “因为你做了错事!因为你早晚有一天是要嫁入东宫的!”
    沅薇几乎开始头痛。
    碍著幼时朝夕相处的那点温情,哪怕出了宫女那档子事,她也从未打算和人撕破脸。
    可此时此刻,她再也不想忍下去。
    “谁说我要嫁入东宫?殿下,我说过许多次,那都是年幼不懂事说的话,我如今早改了念头,您为何就是不肯听?”
    “至於今日您看到的那些,又是拜谁所赐?”
    “我好端端在永明楼诵经祈福,是谁居心不轨在佛像后埋藏火药!”
    萧柄权只觉心肝肺都被面前人气得在疼。
    “你为了一个低贱的男人,竟这样同孤说话……”
    他闭上眼,像是支撑不住一个端坐的姿態,脊背重重靠向身后车壁。
    “是不是这些年,孤对你太过娇纵,才叫你如此任性妄为?”
    沅薇哑火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席捲过全身,自打十二岁那年撞见那个宫女的事,她便时常在人身上感知到这种无力。
    叫她疲惫,不想再跟人多爭一个字。
    “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她索性低下头,“总归,我是不会跟您去东宫的。”
    “你可以同孤继续置气。”萧柄权重新坐起来,两手搭於膝上,脊背不如往日挺得那样直。
    “可是薇薇,你可曾想过自己的处境?”
    “老师入狱多日,若非孤庇佑,你会是什么下场,顾家又会是什么下场?”
    “这些道理你难道不懂?”
    沅薇低著头,长发还柔顺披散著,红唇却抿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萧柄权见她这倔样,头疼得自己揉了揉眉宇。
    “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听话跟孤回东宫,从今往后,孤还会一直护著你,护著顾家。”
    这回换沅薇闭上眼。
    没过多久,开口依旧是:“我要回家。”
    *
    大圣安寺。
    顾知柔一夜未眠,跪在大雄宝殿祈祷了一整夜,要顾沅薇平安。
    一生下来就做人的陪衬,不想连死,都只是她的陪葬。
    银杏在一旁看得心疼,“姑娘,你歇一歇吧,再这样下去,人就垮了!”
    顾知柔闭著眼,维繫著双手合十,只问:“薇姐姐有消息了吗?”
    “还没呢姑娘……”
    银杏回著话,余光忽瞥见殿门口,有个年纪约莫二十的年轻男人,正探头探脑。
    “你是何人?敢偷看顾家女眷!”
    “顾家?”那人被发现不仅不怵,甚至笑著迈进殿內,“我只知道一个顾家,太子太师府顾家,你可是这家的?”
    最后一句,问的是跪在佛前的顾知柔。
    顾知柔不得已抬头,撇了眼已走到近旁的男人。
    他生著双与太子有几分相似的星目,只是要更亮,眼波更清澈。
    “顾家姑娘嘛,我也是认得一个的,不过不是你。你是哪房的?叫什么名字?”
    “你站住!不许再上前!”
    银杏一个箭步护到自家姑娘身前,顾知柔则匆匆起身想走。
    却忽闻门边一个老太监喝道:“大胆——敢对晋王殿下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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