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时雋的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熄了整座大殿的热闹。
    丝竹声停了,宾客们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殿內,落针可闻。
    皇帝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来。
    瑞安王是他的左膀右臂,白霜是他亲口封的郡主,萧时雋此举,无异於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折了皇室与王府的顏面。
    皇后的笑容僵在唇角,她强压下心头怒火,快步走到萧时雋身边,声音冷硬:“雋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瑞安王府与皇室同气连枝,平乐郡主家世样貌哪点配不上你?你与她门当户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边说著,她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剜了沈眉嫵一眼。
    那眼神如淬了毒的冰锥,带著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杀意。
    ——若今日之事不成,你娘的命,就到头了。
    沈眉嫵心口一沉。
    她不该將娘接进宫的。
    原以为离了相府,避开了心思歹毒的嫡母,娘能过上安稳日子。
    谁曾想,如今娘竟成了皇后拿捏她的软肋!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沈眉嫵提裙出列,朝著殿上重重叩首。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陛下息怒,皇后娘娘息怒。此事……此事都怪妾身。”
    萧时雋低头看她,黑沉沉的眸子里掠过一抹错愕,隨即被浓重的疑虑取代。
    沈眉嫵不敢看他,只能死死盯著地面。
    “妾身作为殿下的侧妃,未能及时劝慰殿下,才让他说了胡话。平乐郡主对殿下一片真心,天地可鑑,妾身以为,郡主当为太子妃,实乃良配。还请陛下与娘娘成全。”
    她將一切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姿態谦卑,言辞恳切,仿佛真是个识大体、以大局为重的侧妃。
    然而这番“大度”的言辞,落入萧时雋耳中,却无异於最残忍的背叛。
    他死死盯著她,胸口剧烈起伏。
    为了把太子妃之位留给她,他几次三番拒绝母后选定的太子妃,如今甚至当眾得罪了瑞安王。
    可她竟然主动开口,让他娶別的女人当太子妃?
    原来他的真心,她根本不在意!
    “孤不同意。”
    萧时雋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冷硬,他甚至不再看皇帝与皇后,目光如利剑,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沈眉嫵。
    “孤再说一次,太子妃之位,孤心中已有人选。除了她,孤谁都不娶!”
    这句话,彻底撕碎了白霜最后的体面。
    她踉蹌著站起来,哭著跑出了大殿。
    “霜儿!”
    瑞安王霍然起身,对著御座上的皇帝重重一拱手,语气生硬:“陛下,臣身体不適,先行告退!”
    说罢,他看也不看皇后与太子,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萧时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终狠狠一甩龙袖,厉喝一声“摆驾”,怒而离席。
    宴席不欢而散。
    沈眉嫵站起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坤寧宫,她要立刻见到娘亲!
    她提著裙摆,脚步慌乱地往外跑。
    离坤寧宫殿门仅剩几步之遥时,一道黑影陡然闪现,死死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萧时雋。
    月光稀疏,他的脸隱在暗影里,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嚇人,像两簇幽冷的鬼火。
    “你果然要去见母后!说吧,她都给了你什么好处?”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孤想知道,究竟什么好处,能让你连孤都背弃!?”
    沈眉嫵心急如焚,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花丛里,有衣角一闪而过。
    是皇后的眼线!
    她知道,此刻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原封不动传回坤寧宫。
    她不能告诉他真相,一句都不能。
    “殿下,您觉得这是背弃?”她嘲讽一笑,“妾身倒是觉得,您太幼稚了。身为储君,行事全凭喜好,半点不顾大局,这哪里有未来君王的样子?”
    见他脸色愈发阴沉,她心如刀割,嘴上却毫不留情。
    “平乐郡主是瑞安王唯一的嫡女!瑞安王手握重兵,是陛下最看重的臣子!这桩婚事对您有多重要,您不清楚吗?满宫里不知道多少皇子盯著这门亲事,求都求不来,只有您,还在这耍小孩子脾气!”
    她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刀,刀刀都插在萧时雋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著她,眼神从最初的愤怒,逐渐冷却为彻骨的失望。
    原来,在她心中,他竟是这般不堪!
    沈眉嫵逼著自己不去看他,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全盘托出。
    她转过头,声音里透著疲倦。
    “殿下,妾身真的很累。身为侧妃,妾身既要討好皇后,又要让殿下满意,夹在你们母子中间,真的快要喘不过气了。求求殿下,成熟一点,別再让妾身为难了,好吗?”
    萧时雋怔怔地看著她。
    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空洞又悲凉,像寒风颳过荒原。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隨后转身,拂袖而去。
    背影决绝,再没有一丝留恋。
    直到那抹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沈眉嫵紧绷的身体才骤然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她扶著廊柱,眼泪终於不受控制地滑落。
    但她很快抹去泪痕,重新站直了身体。
    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她定了定神,朝著坤寧宫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来到坤寧宫,沈眉嫵开门见山:“母后,妾身已经按照您的要求,说服殿下不在陛下面前提起那日被冷箭偷袭的事。您该信守承诺,將妾身的娘放了。”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正慢条斯理地喝著茶。
    她甚至没抬眼看沈眉嫵。
    她刚从宫人口中得知,殿门前,她的雋儿和这个庶女闹得不欢而散。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
    萧时雋性子孤傲,眼里容不得沙子。
    只要她稍稍再用些手段,让他们之间再多几道裂痕,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
    一个靠著皮相上位的卑贱庶女,也配拿捏她的雋儿?
    痴心妄想!
    “眉嫵啊,不如你娘先暂住在坤寧宫吧。”她拨弄著茶盏里的浮沫,“等雋儿什么时候改变心意娶平乐郡主为太子妃,本宫再让她回去,如何?你不必担心,本宫的坤寧宫里好吃好喝,绝不会亏待她的。”
    沈眉嫵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母后,您堂堂一国之母,怎能如此出尔反尔?”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殿下的性子您最清楚,连您都说服不了他,妾身又哪来的本事?照您这么说,妾身岂不是一辈子都见不到娘亲了?”
    皇后冷嗤一声,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眉嫵,本宫是在通知你,不是徵求你的意见。这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沈眉嫵顿时怒火中烧:“母后,你不要欺人太甚!”
    “放肆!”皇后大怒,“来人!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本宫拿下,狠狠教训一顿!让她知道什么叫尊卑!”
    几个身强力壮的嬤嬤立刻围了上来,其中一个领头的扬起手掌,狠狠扇在沈眉嫵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大殿里迴荡。
    沈眉嫵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渗出一丝血腥,左脸火辣辣地疼。
    也就在这时,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透明面板在眼前弹出。
    【叮!监测到宿主左脸受伤,立刻启动修復模式!】
    看著那行文字,沈眉嫵脸上慢慢浮起一丝阴鷙诡譎的笑。
    是啊,她怎么忘了。
    她还有个系统。
    这么久以来,她从没想过用系统去直接对抗谁。
    现在想来,有些大材小用了。
    就让她检验一下,这个好孕系统的修復功能吧!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打她的嬤嬤,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不等对方反应,沈眉嫵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耳光回敬过去!
    “啪!”
    声音比刚才更加响亮。
    那个嬤嬤显然没料到她敢还手,被打得一个踉蹌,脸上迅速浮起五道指痕。
    “你……竟敢还手?!”她捂住脸,气急败坏地尖叫,“来人,把她给摁住!”
    几个嬤嬤一拥而上,將沈眉嫵死死摁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她却像是疯了一般,拼命挣扎。
    “咔噠!”
    一声骨骼错位的声音响起,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为了挣脱钳制,她竟硬生生將自己的左臂给挣脱臼了!
    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惨白的手腕无力垂落。
    摁著她的嬤嬤们都嚇了一跳,下意识鬆了手。
    紧接著,比方才还要可怖百倍的一幕发生了——
    那条脱臼扭曲的手臂,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伴隨一阵轻微的骨骼摩擦声,自动復位。
    而她脸上方才还清晰可见的红肿指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肌肤光洁如初,仿佛那一巴掌从未落下。
    坤寧宫內,死一般的寂静。
    沈眉嫵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恢復如初的胳膊,发出一阵清脆的骨节爆鸣。
    她面无表情,一步一步朝高座上的皇后走去。
    皇后嚇得浑身一颤,厉声尖叫:“拦住她!快给本宫拦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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