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淀图书城门口,秦明月已经等在了那里。
    依旧是那身清爽的打扮,只是那张脸上,似乎有些疲惫。
    “苏先生,钥匙。”她看到苏孟,勉强笑了笑。
    “给你。”苏孟从兜里掏出钥匙递过去,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嚕”叫了一声。
    苏孟尷尬了一下,“不好意思,有点饿了。
    秦明月愣了一下,隨即也捂了捂自己的肚子,苦笑道:“其实我也饿了。”
    苏孟看著她疲惫的样子,心中一动:“要不……我请你吃个饭吧?就当是感谢你的。”
    秦明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錶,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不过……我们还是aa吧。”
    苏孟也没矫情,毕竟跟人家只是初次相识,还是自然点相处最好。
    两人都是刚出校门不久的穷光蛋,默契地走进了一家“马兰拉麵”。热气腾腾的拉麵端上来,两人相对而坐,沉默地吃著。
    “那个......房子……看得怎么样?是你自己想买吗?”
    还是秦明月先打破了沉默,她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似乎,不太现实吧。
    “挺好的,就是太贵了。”
    苏孟喝了口麵汤,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个房產中介,是帮客户看的,我自己可买不起。”
    “是啊,京城的房价……”秦明月闻言,也感同身受地嘆了口气,“光靠我自己,我也买不起。”
    苏孟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你不是在法院工作吗?收入待遇应该很不错吧?”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法院可是铁饭碗里的金饭碗。
    “不错什么啊。”
    秦明月苦笑一声,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牛肉,“我只是实习生,连助理都算不上,更不是什么法官。”
    苏孟不太理解这里面的关係,不过还是配合的点了点头,我在中介实习,她在法院实习,还真是......同病相怜啊。
    秦明月放下筷子,今天似乎是积压了太多的情绪,嘆了口气,噘嘴小嘴嘟囔道:
    “今天领导交代的任务又没完成,眼看实习期就要到了……我虽然通过了法考,但估计是没机会留在京城了。”
    “留在法院很难吗?”苏孟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
    “难,非常难。”
    秦明月耐心地解释道,“我们这种实习生,想要转正留下来,首先要通过高院组织的统一招录考试,这只是第一步。最关键的是,要得到我们院里的认可推荐,有名额才行。”
    “哦?那怎么才算认可?”
    “无非就那几样。”秦明月吸了一口麵条,嘟囔道:
    “要么,是名校博士,专业能力超群,能写大论文,是院里重点培养的笔桿子。要么,就是办案能力特別出眾,能啃硬骨头。再或者……就是家里后台够硬。”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只是个普通一本的硕士,办案……你看看我,今天为了一个几千块的劳务纠纷,跑了一天,腿都快断了都没搞定,而且......”
    “跟我一起竞爭这个留用岗位的女孩,听说她家里在系统有很深的关係。她的实习报告,都是院里的老人手把手教著写的。我……怕是连陪跑的资格都没有。”
    苏孟静静地听著。
    阶层固化,人情社会。这是09年,也是未来很多年都无法改变的现实。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孟安慰她,“只要你手里握著別人无法拒绝的筹码,关係,也不过是一张纸。”
    秦明月苦笑一声:“筹码?我一个刚毕业的穷学生,能有什么筹码?除非我能破个大案子,或者给院里立个大功,但这怎么可能……”
    正说著。
    “咚咚咚!”
    两人桌子边上的临街玻璃,突然被人在外面用力敲响。
    苏孟转头看去。
    玻璃窗外,站著一男一女。
    女的穿著一套剪裁合体的米色职业套装,妆容精致,手里拎著个当季最新款的香奈儿包包,下巴微抬,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
    男的则是一身花哨的纪梵希,头髮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块明晃晃的绿水鬼,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著店里的环境。
    看到这两人,秦明月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人你认识?”苏孟问。
    “冤家路窄,这就是刚刚我说的那个竞爭对手,赵娇娇。”秦明月低声嘟囔了一句。
    下一秒,“吱呀”一声,拉麵馆的玻璃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隨著冷风灌了进来。
    “哟,我还以为看错了呢。这不是我们院里的拼命三娘,秦明月吗?”
    赵娇娇踩著七厘米的高跟鞋,毫不客气地走到桌边,嫌弃撇了撇嘴。
    “在这种苍蝇馆子吃拉麵,明月,你也不怕吃坏了肚子?”
    秦明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赵娇娇,我吃什么好像不归你管吧。现在是下班时间。”
    “我当然懒得管你。”赵娇娇嗤笑一声,目光落在了对面的苏孟身上。
    “土了吧唧的。”赵娇娇撇了撇嘴。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苏孟胸前还没来得及摘下的工牌上。
    “恋家地產?”
    “噗呲”一声,赵娇娇笑了起来。
    “哟,明月,你现在品味这么独特了?我还以为你平时那么清高,背地里在钓什么金龟婿呢。弄了半天,找了个卖房子的中介当男朋友?”
    拉麵馆里几个食客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秦明月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
    “赵娇娇,你嘴巴放乾净点。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赵娇娇显然不信。
    “明月啊,不是我说你,你就算想留在京城,也別这么飢不择食啊。一个底薪几百块的中介,能帮你什么?”
    苏孟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他没有动怒。
    两世为人,他见过太多这种自以为是的人。跟这种人爭辩,纯属浪费时间。
    “这位女士,你误会了,我是来找秦助理还钥匙的。”
    “还钥匙?”赵娇娇愣了一下,目光扫过苏孟手边的那串钥匙,突然反应过来。
    她捂住嘴,笑得花枝乱颤。
    “哦,你说的是上地国际家园那套法拍房吧?你也去看了?”
    苏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表演。
    “天吶,你不会是想买吧?”
    赵娇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转头看向身后的徐斌,娇笑道:“斌哥,你听见没?一个卖二手房的中介,去看两百多万的法拍房!”
    徐斌的目光一直有些贪婪的盯著秦明月看,听到赵娇娇的话,他才將目光落到苏孟身上。
    “小子。”徐斌扯了扯嘴角,冷笑道,
    “知道那房子起拍价多少吗?两百一十万。光是保证金就要二十一万。你把肾卖了凑得齐吗?”
    苏孟微微皱眉,“看看不犯法吧。”
    “是不犯法。”赵娇娇冷哼一声,“但穷人就是喜欢做梦。不妨告诉你,那套房子,你就別惦记了,也別想著带什么客户去捡漏。”
    她微微仰起下巴。
    “我手里有个大客户,早就盯上那套房子了。人家资金雄厚,对这套房子势在必得。你这种底层人,就別去凑热闹当炮灰了,免得丟人现眼。”
    势在必得?
    苏孟的双手微微一顿。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法拍房,虽然价格比市场价低,但风险极高。原房主不腾退、隱藏债务、產权纠纷,各种麻烦层出不穷。
    一般人买法拍房,都是抱著捡漏的心態,能拍就拍,拍不到就撤。
    谁会对一套涉案的法拍房“势在必得”?
    除非……
    对方知道那套房子的底细。
    知道那堵墙里,藏著整整一个亿的现金!
    只是,前世这套房子里的秘密为什么会流出来?
    苏孟想不通,但他知道一点,这个客户,绝对有问题。
    他不是来买房的,他是来拿钱的!
    苏孟低垂著眼帘,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一个资金雄厚的大客户,对一套涉案法拍房势在必得。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投资客。法拍房水深,普通人避之不及,谁会闭著眼睛往里砸钱?
    除非,对方知道那房子里藏著什么。
    看来,这房子,风险太大了......
    赵娇娇这边还在疯狂的输出,徐斌的目光死死的盯在秦明月身上。
    比起身边这个浓妆艷抹、一身刺鼻香水味的赵娇娇,眼前这个穿著朴素职业装、素麵朝天的秦明月,反而让他心痒难耐。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入怀。
    “秦......秦助理你好,”徐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递到秦明月面前,
    “我听娇娇说,你现在在法院实习?这年头,死读书没用的,得有人脉。你要是转正遇到困难,隨时给我打电话。哥哥我在京城这地界,还是认识几个大人物的。”
    赵娇娇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一把打掉徐斌手里的名片,尖声道:
    “徐斌!你什么意思?!”
    “哎呀,娇娇,我这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想帮帮你的同事嘛。”
    “我用你帮她?!”赵娇娇彻底炸毛了,转头死死盯著秦明月,眼神里满是嫉妒和怨毒,
    “秦明月,你还要不要脸了?在单位装出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背地里勾搭中介就算了,现在连我男朋友的主意都敢打?”
    “赵娇娇,你嘴巴放乾净点!”秦明月猛地站起身,“谁稀罕你男朋友!”
    “我不乾净?你那双狐狸眼都快黏在斌哥身上了!”
    “我告诉你秦明月,就你这种乡下来的穷酸样,也配留在京城?你那个留用名额,我拿定了!你就等著收拾铺盖滚回老家吧!”
    秦明月的眼眶红了。她死死咬著嘴唇,强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长久以来的工作压力,加上此刻当眾受到的屈辱,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位大姐。”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孟抽出一根一次性筷子,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赵娇娇愣了一下,隨即大怒:“你叫谁大姐?”
    苏孟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工牌:“我今年二十三。看你眼角的细纹和脖子上的颈纹,叫你一声大姐,应该不吃亏。”
    赵娇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平时最在乎自己的脸,每个月都要花大价钱去美容院做保养。现在被一个底层中介当眾戳穿,她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你个臭卖房的,你算什么东西!”
    徐斌也觉得丟了面子,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苏孟的衣领:“小子,你找死是不是?”
    苏孟没有躲,他抬起手中的一次性筷子,抵在徐斌的手腕內侧。
    徐斌只觉得手腕一麻,动作停滯在半空。
    苏孟顺势看了一眼徐斌手腕上的那块绿色手錶。
    “徐哥是吧。”
    “你这块表,戴著挺沉吧?”
    徐斌下意识转动手腕,將錶盘完全露出来,冷笑道:“怎么,没见过?这叫劳力士绿水鬼,公价七万多。把你卖了都买不起一根錶带。土包子。”
    苏孟笑了笑,放下筷子。
    “劳力士,確实是好表。”苏孟目光盯著那块表,
    “不过,徐哥,你这块日历放大镜上面,怎么没有防眩晕的蓝膜反光?还有,秒针走起来一卡一卡的。虽然你这块用的是机械机芯,但扫秒的平滑度完全不够。西铁城的机芯吧?”
    徐斌的脸色变了。
    苏孟继续说道:“你这大概连a货都算不上,顶多也就是个b级。去秀水街那边拿货,市场价三百五,老板还能送你一个假表盒。”
    徐斌被戳中痛处,脸色涨得通红。他平时专门在国贸、中关村一带晃悠,专挑刚毕业、涉世未深又有些虚荣心的小姑娘下手。
    赵娇娇就是他最近盯上的猎物,本想借著赵娇娇在法院的关係捞点好处,没想到今天被一个中介扒了底裤。
    “我操你大爷!”徐斌恼羞成怒,抓起桌子上的辣椒罐,朝著苏孟的脑袋狠狠砸过去。
    苏孟早有防备,他侧身避开。辣椒罐砸在地砖上,“啪”的一声碎裂,红色的辣椒油溅了一地。
    拉麵馆里发出一阵惊呼,食客们纷纷躲避。
    就在徐斌准备衝上来动手的时候,秦明月猛地站了起来。
    她一步跨出,直接挡在苏孟身前,伸出双臂,直视徐斌。
    “徐斌!你想干什么!”秦明月厉声道,“这里是公共场合!你今天动他一下试试!你敢寻衅滋事,信不信我马上报警!”
    秦明月平时在单位里总是温声细语,干著最累的活,受著委屈也不吭声。但此刻,她挡在苏孟面前,气场全开。
    徐斌被镇住了。他这种人全靠一身假行头撑场面,骨子里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地痞。听到“法院”和“报警”几个字,他立刻怂了。真要闹进派出所,查验身份,他那点底子全得漏出来。
    赵娇娇觉得丟了面子,她狠狠地瞪了秦明月一眼,拉住徐斌的胳膊:“斌哥,我们走。別跟这种底层人一般见识,掉价!”
    临走前,赵娇娇转过头,指著秦明月,咬牙切齿道:“秦明月,你护著一个穷中介,真有出息。你给我等著。下周实习答辩,我让你哭著滚回老家!那个留用名额,你想都別想!”
    徐斌也指了指苏孟:“小子,你给我小心点。別让我在街上碰到你。”
    两人推开玻璃门,快步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拉麵馆恢復了安静。老板拿著拖把过来清理地上的辣椒油。
    秦明月转过身,上下打量著苏孟,关心道:“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我没事。”苏孟摇摇头,“谢谢你刚才挡在我前面。”
    秦明月坐回椅子上,嘆了口气:“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不过你刚才胆子也太大了。万一他真动手怎么办?你打得过他吗?”
    苏孟坐下,抽出一张纸巾擦拭桌子上溅到的油渍:“他不敢。那种人全靠包装出来骗人,真要闹大,他比谁都怕。”
    秦明月看著苏孟,觉得这个年轻的中介和她印象里那些只会油嘴滑舌推销房子的人完全不一样。
    “你真懂表?”
    “不懂。”
    秦明月愣住:“那你刚才说的那些……”
    “我诈他的。”苏孟笑了笑,“但我懂看人。他那心虚的眼神,一看就是装的。真正有钱的人,不会刻意把手腕露出来给別人看。”
    秦明月被逗笑了,原本因为赵娇娇带来的鬱闷情绪消散了不少,豪爽的挥了挥手,
    “唉,算了,不像那么多了,大不了到时候考老家的岗位吧......”
    苏孟沉默了半晌,內心经过了天人交战,最终下定决心道:
    “对了,你刚刚说,有重大立功表现就可以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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