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靖拿到王阳明的信之后,一连好几天都没睡好觉。
    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读,逐字逐句地读,读到后来几乎能背下来了。王阳明的措辞极为客气,但客气里头藏著刀——他说范靖“求理於万物”,自己“求理於本心”,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那条路走偏了,格一万件物也格不到真正的天理,因为天理不在物里头,在自家心里头。
    这要是换了別人来说,范靖大概只会笑笑。但说这话的人是王阳明。王阳明是什么人?那是中国思想史上排得上號的人物,是心学的集大成者,是后世供奉在孔庙里的圣人。被这样的人批评,哪怕再客气,范靖也觉得脸上有点掛不住。更关键的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王阳明的批评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这套“格物四步”,说到底就是科学方法,科学方法在处理自然界的问题上当然无往不利,但用它来处理道德问题、人心问题,至少在这个时代,確实还差著一大截。
    范靖花了三四天的时间,铺开纸,提起笔,开始给王阳明写回信。这封信他写得很慢。第一稿写得太冲,满纸都是辩解,写完自己读了一遍便揉掉了。第二稿又写得太软,倒像是在认错,范靖看了也不满意。第三稿他才找到了合適的分寸——既不迴避问题,也不强词夺理。
    他在信里先是对王阳明的来信表示了感谢,说自己在岭南偏僻之地,孤陋寡闻,能得先生亲笔赐书,实乃三生有幸。然后他话锋一转,直接回应了王阳明最尖锐的那个问题。
    “先生谓守仁求理於本心,而靖求理於万物,此诚至当之论。然靖窃有疑焉:天地之间,果有二理乎?物有物之理,心有德之理,此二者,果不可相通乎?”
    他写道,他承认自己的格物之法目前还只能处理自然界的事,对道德人心的確还没有格出什么名堂来。但他相信,天地之间只有一个理,物理与德理在本源上一定是相通的,只不过他现在的方法还太笨,还找不到那把钥匙。
    写到“笨”字的时候,范靖想起了一个故事。他停下笔,把烛火拨亮了些。
    “愚公移山,人皆笑其拙。太行王屋,方七百里,高万仞,以一人之力欲移之,何其难也。然愚公曰:『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靖之学,其犹愚公之鍤也。先生之学,直指本心,廓然大公,如天日之昭,非靖所及。然靖不敢以己拙而废之。使靖终身格不得,有陈生恪在;陈生之后,有沈生璟在;沈生之后,更有后生在。世世格之,代代验之,安知后世无一人格得德之理、心之理,使物理与德理会通为一乎?靖虽愚,愿为始鍤者。”
    写完之后,他把这一段重读了一遍,觉得意思到了。愚公移山这个比喻,他觉得很贴切。心学是直指本心,有点像顿悟的路子;他的格物是步步为营,有点像渐修的路子。顿悟虽然高明,但渐修未必就没有出头之日。
    况且他最大的底牌是什么?是时间。心学再高明,那也是一个人的高明;他的格物之学哪怕再笨,只要方法能传下去,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两代人不行就十代人,总能格出个结果来。这就是科学的力量——它不是靠天才吃饭的,它是靠积累吃饭的。
    於是范靖又举出禪宗的一段著名的公案,也就是慧能改神秀的诗偈的故事。他认为慧能的佛法,直指人心,当然比神秀的“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更为高明,但对学佛者的根性要求太高,“非利根之人,不能直从本源上悟入人心”。王阳明的心学也有类於此。而自己的这条路,却对根性的利钝並无要求,也许更適合那些笨一点的人。
    如今满天下都是学慧能的和尚,但他们其实大多没有利根,硬是照著慧能学,正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犬,只是学成了个假和尚。反倒不如学神秀来得实在。他也担心,將来的学子,根性不够,又想要走捷径,学了王阳明的心学,最后流於疏阔,反而画虎不成反类犬。
    他又在信后附了几条对王阳明具体观点的回应。关於“真知偽知”与“知行合一”的关係,他写道:“先生谓知行合一,一念发动便是行;靖谓先知后行,知真而后行正。细思之,先生之『行』与靖之『行』,所指不同。先生之行在心,靖之行在事。心行与事行,果不可並立乎?或可相资为用,未可知也。”
    信写完之后,他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觉得没什么需要再改的了,这才封了口。
    过了两日,他亲自去了一趟广州府,按刘禋留下的地址登门拜访。刘禋见他亲自跑一趟,倒有些意外,接过信,放在桌上,笑道:“范先生当真郑重,还亲自送过来。”
    范靖拱手道:“刘僉宪替学生转交此信,学生感激不尽,怎敢再让刘僉宪差人去取。”
    刘禋点了点头,又留范靖用了顿便饭。席间刘禋又问了范靖近来书院的情形。范靖说如今书院里学算学和格物的学生比去年多了不少,只是能坚持下来的少,大多数学生还是衝著科举去的,等考中了秀才便不来了。刘禋听了,感嘆道:“科举功名,是天下读书人的正路。他们肯来听,也算是不错了。”
    送走了范靖,刘禋当天便將范靖的回信夹带在公文中,通过驛站发往滁州。本来按规矩,驛站是只能用於传递公文的,如果是在洪武皇帝的时候,谁敢用驛站传递私人信件,那弄得不好是要砍头的。但如今,官员之间通过驛站传递信件却早就没人管了。
    王阳明这年已经赴南京太僕寺少卿之任。这太僕寺是管马政的衙门,虽然掛的牌子叫“南京”,但衙门却设在滁州,也就是欧阳文忠公说的“环滁皆山也”的那个滁州。王阳明日常的公务並不繁忙。他每日点完卯,便带著几个门人骑了马到滁州城外的琅琊山一带看马场,顺便讲学。日子过得比京师清閒,他心里也畅快了许多。
    这天散衙回来,僕人递上一封信,说是有广东来的驛递。王阳明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入眼便是一笔端正的小楷。
    一看这字,王阳明便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因为这字写得实在是太馆阁体了,一本正经,一丝不苟,然而也极为无趣。王阳明本人的书法造诣极高,在明代也算得上是顶尖的书法家,只不过他作为学者的名声压过了他作为书法家的名声而已。如今看到范靖的这种毫无意趣的字,自然是有些不喜欢的。
    但他读了一段之后,脸上便浮起笑意。读到“天地之间,果有二理乎”这一句,他轻轻点了点头;虽然范靖的很多观点他並不赞同,但这个观点,他却是认同的。读到“愚公移山”这一段,他忽然站起身来,拿著信纸在屋里踱了两步,又站住,把这一段重新读了一遍,眼睛里放出光来。
    “好。好一个『愿为始鍤者』。”王阳明把信纸放在桌上,对一旁的僕人道,“你看看,这位范先生,他说自己是愚公,要一鍤一鍤地把太行山挖平。他说他的学问是笨工夫,要一代人一代人地积累,总有一天能格到天理。这个人——这个人了不起呀。”
    僕人跟了他多年,很少见他这样夸人,便问道:“这位范先生,这么厉害?”
    “他或可为天下学子开一条新路,你说如何不厉害。”王阳明笑道。
    “和老爷比如何?”那僕人又问道。
    “和我比?”王阳明想了想道,“或许就像是庄子和惠子,又或者是朱子和象山先生。上天使范先生与王某生於一时,待我二人何厚呀。”说完这话,他便又继续往下面看,看到范靖谈慧能与神秀的公案的那段,他便笑了起来。
    “范先生的字极是无趣,但人却很有趣。他自比神秀,把我比作慧能。”
    这僕人跟著王阳明,也是有些文化的,就好像郑玄家里的婢女都能解诗经一样,他也是知道这段公案的。於是他便道:“这不是推崇老爷吗?难不成范先生想认输了?”
    王阳明摇了摇头道:“他是觉得神秀更好。跟著神秀学,就算不能立地成佛,也是个真佛子。跟著慧能学的和尚,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成了装腔作势的假和尚。他说我就像是慧能,自己高明自然是高明了,就怕后来的学子学了个画虎不成反类狗,最后流於疏阔,不能做实事。”
    “那怎么会……”僕人说。
    “怎么不会?”王阳明道,“我其实也很担心呀。这倒像是周公旦和太公望谈治国,尊尊亲亲和举贤而上功的弊病,周公和太公岂能不知?不过是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而已。嗯,他此时正好没有官职,我要写封信,邀请他来衢州。”
    “老爷。”那僕人道,“我听人说范先生是个举人,先前因为母亲病重,错过了一次春闈,后来又因为丁母忧,又错过了一次春闈。明年又是春闈了,他怕是要认真准备春闈了,哪里有空閒来这里?”
    王阳明踌躇了一下,又摇头道:“明年虽有春闈,但他——”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过了片刻,他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
    “我还是要请他来滁州。”
    僕人愣了一下,小心地道:“老爷,明年有春闈,范先生会来吗?您的这封信怕是白写的了。”
    王阳明头也不抬,一边写一边说:“考进士?考进士有什么打紧的。天下的进士,三年就能出三百个,一百年能出一万个。一万个进士里头,能有一个人可以把天理往前推一步吗?弄清楚天下的道理,比考一百个进士都重要。范先生一定明白这个道理——他若不明白,就不会写这封信了。”
    他停了笔,把刚才写好的开头看了一眼,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滁州有琅琊山水,先生来此,可与守仁共登琅琊,日则观马政以验格物,夜则对山月而论学术。彼此詰难,必有进益。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岂不美哉?”
    他把信封好,交给僕人去发驛递。然后他重新拿起范靖那封信,又读了一遍“愚公移山”的那一段。窗外暮色渐深,书房的灯焰在晚风中微微晃动,他的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明朗。
    “愚公。”他把信纸放在桌上,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愚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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