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御书房的欞格窗,在地砖上映照出整整齐齐的方格阴影。
    桌案上摊著刚整理好的册子,硃砂笔上墨跡未乾搁在青花云龙笔洗上。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一页页翻看著亲军校尉刚送来的册子,指尖敲著龙案。
    “爹,不如还是找李扬问清楚?”站在御书房中的朱標提议。
    指尖敲著桌案的朱元璋,摇摇头道:“不妥,咱当面问他,他未必说实话,这种装神弄鬼的人,最喜欢在咱面前耍这套。”
    “况且北方战事依旧胶著,根本没有验证李扬此前的预言,咱如何能判断他有没有撒谎?”
    本以为昨日李扬闹得动静已经足够让他心惊,不曾想今日又给了他这样一个大惊喜。
    惊喜到朱元璋认为这里面有鬼,让他很难相信李扬会不求回报地给他透露这种消息,不论是亩產数千斤的高產作物,还是能一年三熟的宝地。
    李扬没有讲清楚,是不是就是在跟他谈条件?
    “可这亩產千斤的作物,还有一年三熟的宝地,若是真的,便是咱们大明幸事,若能找李扬过来问清楚,咱们便派人连夜兼程去那些地方確认,不也能知晓李扬所言是否为真?”朱標道。
    朱元璋淡淡道:“那小子说咱们脚下是一个球,总共有七大洲四大洋,咱们大明只是在亚洲上的一小块地方。”
    “即便他没撒谎,天晓得说的那些东西在哪个大洲,怕不是还要漂洋过海,你可知海上航行有多难?”
    “依咱看,还是要著眼於眼前,那李扬不是好女色吗?把庆阳赐给他,想来也不会拒绝。”
    朱元璋心中盘算著,李扬所说的那些东西若是存在,李扬必然是仗著仙神手段到达过海外,否则如何能言辞凿凿的说它们存在。
    与其耗费人力物力去探索,不如用一些女人让李扬把东西带回大明。
    朱元璋甚至觉得这就是李扬的目的,此人遮遮掩掩地给亲军校尉透露此等大事,却又不说清楚细节,怕不是在跟他討价还价。
    不过这样也好,给李扬送女人本就符合他朱元璋的目的。
    “爹,庆阳已经嫁人了。”朱標微微皱眉。
    朱元璋给朱標道:“咱说的不是她,如今她是庆成郡主,原先按礼部规矩,前年就该降封,正好让她的同宗侄孙女借用『庆阳』这个封號。”
    “我还是觉得不妥,如此仓促,咱们朱家的体面何在?”
    朱標迟疑开口,涉及宗室嫁娶,怎么能如此草率决定,皇家顏面怎么办。
    朱元璋哼了一声,开口反问:“你在乎体面,然后就眼睁睁看著北元韃子、李善长那帮人得到李扬的血脉,偏偏咱朱家没有?”
    说著,朱元璋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补充。
    “咱倒是忘了,李善长和他还是同姓,这样结成姻亲倒是更容易了。”
    朱標神色逐渐凝重,他光想著笼络李扬,却忘了这一层。
    现在李扬身边的女人是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以李扬好色的表现,说不准今年或者明年就会有身孕。
    就算李扬没有倒向北边韃子,血脉也流向北边韃子,子承父业难保不会让韃子掌握李扬的那些仙神手段。
    还有李善长这些不安分的臣子,这些人若是都有李扬血脉的孩子,掌握著李扬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他们朱家的江山还坐得安稳吗?
    还有一层朱元璋没说,他不知道李扬是否就是传说中的仙人,但凭李扬展露的手段,姑且就当他是一位仙人。
    若是朱家能得到李扬的仙人血脉,將来朱家宗室子弟人人有机会成仙,这才能真正能做到让大明千秋万代的伟业。
    看著陷入思考的朱標,朱元璋带著教导的口吻淡淡道:“咱当过和尚,也当过乞丐,若是事事都要顾及体面,如何干成大事?”
    “標儿,你当学会为政者的不择手段。”
    ……
    入夜的晚风微凉,见识过教坊司歌舞的李扬,搭乘著游船在秦淮河上顺流而下。
    这也是今日教坊司体验的一环,教坊司体系分为岸边歌舞场所以及河上游船,客人享乐既可以在岸上的场所,也可以在秦淮河的游船上。
    船上一般是富商包场,宴请达官显贵,这点和陆上不太相同,大概相当於古代版游轮派对。
    不过,虽说是包场,但李扬一分钱都没掏,他是被人宴请的那一方。
    在岸上听曲的时候,一个姓胡的富商过来宴请李扬,李扬想著正好没体验过游船,便同意了邀请。
    “胡兄,你真跟胡惟庸没关係?”
    李扬坐在游船二层的观景厅边上,一手拿著杯茶一手搭在栏杆上。
    不远处的躺椅上,同行的观音奴因为被官妓们灌下太多酒,此刻睡得像一条死狗。
    再有就是李扬旁边这位,一脸諂媚笑容的男人,一个自称胡掌柜的商贾。
    “那是自然,我不过区区一介从凤阳府来的商贾,哪有资格接触那种大人物。”胡掌柜很是认真地回道。
    “可你不是姓胡?”李扬问。
    胡掌柜摆了摆手,“天底下姓胡的人多了,也不差我一个。”
    李扬转头看了几眼胡掌柜,也不深究地开口道:“看你今天宴请我的份上,不管你是不是跟胡惟庸有关係,我劝你最好今天就换个姓,或者永远离开应天府。”
    “这话从何说起?”
    胡惟庸一怔,拿不准李扬是不是已经看穿他的身份。
    还要不要继续遮掩身份,毕竟朱元璋很是忌讳臣子们私下会面,凭李扬的本事自然是没什么事,但他可能有事。
    “因为將来胡惟庸想造反,没做成让老朱给诛九族了。”李扬平淡道,就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不,不可能吧……胡惟庸好歹也是臣子,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去造圣上的反?他图什么?”
    胡惟庸表情僵住,他要造反?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想造反?
    他今日也只是想结交一下这个昨日大闹京城的玄教院新大宗师,没想到被扣这么大一个屎盆子。
    可胡惟庸也不敢不信,面前这位显然是真神仙,预言未来又不是不可能。
    “道理很简单,如果你被困在一座孤岛上,只有你和另一个人,你知道那个人早晚都会杀了你,你怎么办?”李扬反问。
    顺著李扬的话去思考,胡惟庸想到了一个结果。
    “……先下手为强?”
    胡惟庸一愣,若是顺这个推论继续,也就是他不是自己想要造反,而是被朱元璋逼得自保才造反……
    霎时间,胡惟庸感觉自己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这不就很明白了。”
    李扬见对方已经听懂了他的话,也就不再往下说。
    “可圣上为什么想杀胡惟庸?”
    “是不是因为胡惟庸在什么地方触怒了圣上?”
    胡惟庸还是不理解,朱元璋好好的为什么要杀他,他明明一直都在尽心尽力办事。
    李扬道:“老朱这人猜忌多疑,你没破绽他会给你製造破绽,你没把柄他会给你製造把柄,如果你做的面面俱到,很有能力,他也会觉得你很危险,把你当牛马用到死为止,除非你全方面地强过他,这样才能活命。”
    全方位强过……
    胡惟庸立刻就联想到了李扬昨天大闹京城的事。
    换句话说,只有李扬能救他!
    “这么说来,这胡惟庸还真是可怜。”胡惟庸勉强笑著。
    “对啊,也不知道凌迟、车裂、还是让蚊子活活咬死。”李扬附和地点点头。
    胡惟庸闻言,冷汗更深,也不敢多待地进了游船房间。
    没人注意到,李扬袖袍里偶尔会滚落出一颗圆珠子,掉落到游船外的秦淮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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