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晋阳,风里还带著从山上刮下来的凉意,可日头底下依然热。
    汾水从北边流过来,到了晋阳城西这一带,河床变宽,水流缓了下来,河岸两侧长满了芦苇和野蒿,绿油油地铺出去,一眼望不到边。
    就是在这一片绿野之间,一道深沟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南延伸。沟宽三丈,深两丈有余,从汾水主河道引出来,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在地面上犁过的痕跡。
    沟两侧堆著挖出来的泥土和碎石,新土是黄褐色的,和旁边长满草的旧地面形成一道分明的界线。
    郑国站在沟沿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两只脚踩在泥浆里,脚趾缝里全是黑泥。他没戴冠,头髮用一根麻绳隨便扎在脑后,身上的短褐沾满了泥点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晒得黝黑的手腕。
    如果不是他腰间掛著一枚铜印,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会把他当成工地上最普通的役夫,所有人都亲切地叫他“郑总工”,这是赵括取的名字,迅速流传开来了。
    那天赵括一本正经地说,什么叫总工?总在工地,就叫总工,你郑国几个月没回晋阳的府邸了,吃住都在工地,要是有媳妇,都得改嫁,这个总工当之无愧。
    郑国正弯著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著沟底的一处弯道看。
    “弯太急了。”他突然直起身,对旁边一个老河工说,“不是弧度的问题,你来看这水,衝到这儿的时候不是贴著外壁走的,是往內壁甩。淤就淤在甩进来的这一段。”
    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河工,脸上的皱纹像乾裂的河床,听到郑国的话,一脸谦虚地盯著他,没办法,谁叫郑国有大本事呢。
    “你看,这是进水口,这是弯道,这是下一段直渠。”郑国继续说著,“进水口到这里,落差两尺。弯道这里如果按现在的走法,水流到这里会打一个旋,旋涡卷泥,泥沉底,越积越高。但如果把弯道往外挪六尺,这个旋就转不起来,水带著泥直接衝过去了。”
    老河工蹲下来看了看泥地上的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懂了,就是不让水在这儿打转。”
    “对,就是不让水在这儿打转。”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工棚外头停住了。
    侍女音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提著一个食盒。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浅青色深衣,袖口用绳子扎紧了,走路带风,一副利落模样。
    工地上几个年轻的河工看见她,都下意识地直了直腰,手里的锹使得格外卖力。
    音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沟边,朝底下喊了一声。
    “郑先生,吃饭了!”
    郑国从沟底抬起头,眯著眼看了看日头的位置,这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午时。
    “又劳烦音姑娘跑一趟。”
    “不劳烦,主母吩咐的。”音把食盒放在石头上打开,里面是几张胡饼、一碟酱菜、一罐还冒著热气的粟米粥,“主母说了,郑先生在沟里泡了一天,让带点肉食过来,补充点体力。”
    音嘴里的“主母”不是赵母,自从赵括结婚后,赵母已经荣升为老夫人了,赵括成了赵家的主君,羋蘅才是主母。
    羋蘅知道赵括很重视郑国,时不时会安排音为其送上一点吃食。
    郑国捧著粥罐子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
    音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来歇脚,目光往工地上扫了一圈。
    “这渠还要多久?”她问。
    “还早呢,三年也不止。”郑国咬著胡饼,含含糊糊地说。
    “啊......还要这么久?”
    “是啊,也就是主君了,別人才不捨得花这么大力气修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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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府后院的槐树底下,羋蘅正坐在一张蒲蓆上缝衣服。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又长高一截的赵牧从门外冲了进来,怀里抱著一只灰扑扑的野兔,脸上的泥巴糊得左一道右一道,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羋姐姐,兔子!”他把兔子举到羋蘅面前,险些懟到她脸上。
    羋蘅往后仰了仰,伸手把他的手腕轻轻按下,仔细看了看那只兔子,灰毛,长耳朵,两只眼睛又圆又亮,正惊恐地蹬著后腿。
    羋蘅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背毛,手感柔软温热,“谁抓的?”
    “伯兄射了两只,一只跑了,韩不侵抓到的!”赵牧急忙回答。
    他又把兔子往怀里揣了揣,忽然换上一副严肃得不得了的神情,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交代一个天大的秘密,“羋姐姐,我们不吃它好不好?养著。”
    羋蘅看著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你伯兄答应了?”
    赵牧的小眉毛拧成一团,嘴唇撅得老高,显然还没跟赵括谈拢。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又抬起头看了看羋蘅,那眼神里的纠结和恳求混在一起,任谁看了都得心软。
    “那你先养著。”羋蘅说,“等会儿你伯兄回来,我跟他说。”
    赵牧欢呼一声,“嗯,伯兄也说他最喜欢小动物了,他一定会同意的。”
    他抱著兔子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然后又跑回来,一屁股坐在羋蘅身边,开始给兔子起名字,他起名字的方式很特別,老朝熟悉的人名字上靠拢,最后给起一个名字叫“小斯”,要是李斯听到了估计要气死。
    羋蘅低头继续缝衣服,嘴角微微翘著,是啊,你伯兄最喜欢小动物了,每顿都要吃一点......
    赵括和賁虎从南边的山坡上下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赵括骑著他的栗色马走在前头,弓掛在旁边,马背上驮著另一只野兔,晃晃悠悠的,賁虎跟在半个马身后面。
    两人还没到府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赵括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賁虎,大步跨进院门。
    院子里,韩不侵正和赵牧对峙著。
    赵牧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著那只兔子,腮帮子鼓著,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花,但咬著嘴唇一声不吭,地上放著一把还没拔出来的短刀,韩不侵刚才大概只是说了一句“该杀兔子了”。
    “阿牧,”韩不侵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儘量放缓,但內容一点不含糊,“这是猎物,猎物就是用来吃的。”
    赵牧不说话,只是把兔子抱得更紧了,兔子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他又赶紧鬆了鬆手,怕勒疼了它。
    “鬆手。”韩不侵说。
    “不。”赵牧的声音带著哭腔,但那个“不”字咬得异常清楚。
    賁虎拴好马进来,看见这阵仗,嘿嘿笑了一声,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赵括走过去,赵牧一看见赵括,眼泪立刻就下来了,但他还是没鬆手。
    赵括没有马上去接他手里兔子,只是伸手把他脸上的泥巴擦了擦。
    “仲弟,”赵括的声音很轻,“这只兔子是你抓的吗?”
    赵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抽抽搭搭地说:“別人抓的,我......我想养。”
    赵括看了看他,从赵牧怀里把兔子接了过去。赵牧的肩膀猛地一抖,但紧接著,赵括把兔子翻过来看了看,又塞回了他怀里。
    “是母兔,肚子大了。”赵括站起身,对韩不侵说,“给你了。”
    赵牧立刻变得欢天喜地起来。
    賁虎从门框上直起身,挠了挠后脑勺,说了一句:“那今儿晚上吃啥?”
    “不是还有一只?”赵括指了指马背。
    賁虎看了一眼马背上那只已经死透了的野兔,又看了一眼赵牧怀里那只活蹦乱跳的,忽然觉得自己今晚上要饿肚子了。
    赵牧破涕为笑,抱著兔子站起来,蹬蹬蹬跑到羋蘅跟前,把兔子往她怀里一塞,“羋姐姐,你抱!”
    她轻轻笑了一下,把兔子拢在膝上,低下头继续缝那件骑装的袖口。
    音从工地上回来的时候,正赶上晚炊的烟火从厨房后头升起来。她把空食盒放在廊下,走到羋蘅身边,低声说了句“郑先生喝了粥,说以后不用送了,太麻烦主母了”,然后顺势坐下来,伸手逗了逗那只母兔的下巴。
    晚风把厨房里的柴火气吹过来,裹著烤肉的焦香。
    賁虎和韩不侵在廊下摆好了桌案,赵牧跑来跑去地摆碗筷,每一双筷子都摆歪了,音跟在后面悄悄把它们一一扶正。
    赵括觉得这才是生活。
    星河在天上流转,晋阳的夜,安静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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