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清,”慧心睁开眼,缓缓说道:“你很不错,需不需要休憩一番,等到调息调整之后,再与智深进行比斗。”
    李中楚感受了一番体內气旋,稍作思考,掂量了一下,感觉自己状態还很不错,刚想开口说不用。
    就只见智深走到身前,原本抱胸的双臂自然垂下,站定后双手合十,一身似虎熊壮的身子挺在李中楚眼前,双手合十,怒眉低垂。
    他声音煞是低哑,好似砂纸摩擦,语气却很诚恳。
    “智清,某甲从入金山寺就无一败绩,无有对手,一直跟隨师父修行,寺中所有人也敬佩某甲,心中不自觉產生了难以自控的骄傲。”
    “某甲一直知道,这种骄傲引起心中三毒,贪念一起,执著占有,得不到就心生渴慕,得到后又害怕失去;嗔念一生,不自觉心胸狭隘,难以平等视人。”
    “如今只能抱守心神,以免被痴念侵扰,可贪嗔如同心猿意马,难以握策,思来想去,唯独有一人能够挫败自己,磨杀傲气,才能根治!”
    “某甲也是有些疲累,所有知晓某甲之沙弥,都对某甲仰望敬仰;所有认识某甲之和尚,都对某甲夸讚不已!”
    “可是……”智深缓缓攥拳,壮硕的身躯竟透露出一种柔弱,“可是某甲自己有著自知之明,某甲不是一个足以抗鼎之人,同时也不是一个能够带领金山寺之人。”
    “这种压力,无时无刻不在烦恼著某甲,可某甲已经享受了如此久的优待目光,若是让某甲自己放下,某甲做不到!”
    智深几乎低喝出声,而后猛地抬头,眼神中带著精光看向李中楚。
    “之前某甲都会以为某甲会在如此痛苦的情绪下持续一生,一直偽装成一个大和尚,虚偽的引领著金山寺,常年身伴青灯古佛,直至圆寂之时……”
    “可是第一关见到你,而后听说你之勇武……智清,”智深深吸一口气,严肃认真道:“智清,某甲就知道,你是天定点化某甲之人,某甲求你好好休息,全力以赴,击败某甲!”
    话音落下,全场无言。
    沙弥们都是没有想到自己平日里崇拜的智深,居然心中也有著如此忧虑,也会有著莫大的压力。
    同时反省著自身。
    自己一直將智深作为標杆,是不是犯了嗔痴之念?
    嫉妒自己不是智深,仰望身边的智深,不懂因果、心智愚暗,迷惑於皮相。
    而听到此言的长老都忍不住拂须頷首,偶尔左右点头交谈,讚嘆著智深,同时也讚嘆著李中楚。
    一人是金山寺往年就名动全寺的天才,凡武艺、经书、佛法相关无一不通,而且能够正视自身问题,即便当著眾人面说出,也果断斩去自己退路的智深。
    一人是从一开始便有聪慧之名,对於佛法一点就通,对於经书举一反三,平日里低调深沉,无有三毒侵扰,佛根深重的智清!
    两人堪称金山寺这一代的双雄,乃是翘楚中的翘楚。
    只要智清点醒智深,两人都可以是这一代的扛鼎之人!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了李中楚身上,有的小沙弥,包括智远,都是双手紧攥,不由自主地扯著胸前的衣服,等待著李中楚开口。
    原来是这样……
    李中楚心中暗道,自己世界之中,就有著无数人因为外界的原因,放弃了自己珍贵万分的生命。
    杀死这人的不是自己,而是那无形压力化作的刀刃,可能是上学时父母的期盼,又或者是老师不断地打骂,再或者出了社会,老板无限制地欺压和养家餬口的责任。
    这些才是死因!
    而这些人都不知道,有什么能比生命珍贵呢?
    无非就是看不开,即便是在大城市中难以为继,难道不能回到乡下吗?只是捨不得城市生活,怕回去遭人数落罢了……
    贪嗔痴……人之三毒啊……
    何等的恐惧,不说是凡人,就连智深如此高要求对待自己,也会受到影响,就算是到了自己师父那一步,也会为其所困。
    就是不知佛陀是否也是如此……
    李中楚渐渐收敛心神,郑重地看著面前的智深,微微点头,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智深此番想法某甲心知,既然最后轮到你我对决,恐是上天註定,佛陀示意,智深放心,某甲定会全力出手,还请智深稍等。”
    既然是自己遇到了,而且在副本中,自己的吃喝用度,都是出自金山寺,加上前一天从慧心师叔那边接过鼓棒,承受好意,接下来就该自己將其传下去了。
    渡人,可为大功德!
    自己此时没有沾惹贪嗔痴,不代表未来也无异动,就是不知未来的自己犯了三毒时,有没有人点化度化自己啊!
    “好,智清!某甲果然没有看错你!”智深面露喜色,重重点了点头,好似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显然,对於他来说,在如此多人,尤其是师父面前说出这一番话,压力也是颇大。
    故而说完后,他坐在调息的李中楚对面,还时不时打望观察著自己的师父慧能。
    慧能此时脸上阴鬱泛黑,一双三角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隨后不断念著《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额角青筋还在不断跳动。
    “慧能,你有如此的好弟子,怎么看你的面色不太好啊?”
    其中一名长老察觉异样,转头问询,一下吸引了其余几位长老的注意,纷纷投来目光。
    慧能见到大家都在看著自己,一时间也是不好说些什么,只是深呼吸一番,故作平和地说道:
    “某甲待智深如同亲子,都是某甲一直操持的,也是某甲看到大的,心中也是难免俗气,將其视若己出,想著未来有著锦绣前程。”
    “本来想著金山寺智深这一辈,智深天资好不说还努力,当是第一,不免有著嗔念起,想著智深未来可以当一当主持之位,可如今……唉……”
    慧能嘆息一声,其中含义不说也明。
    其余长老对这种感情也感同身受,一时间有些共情,只不过自己的弟子比智深差远了,也就没那么伤感。
    毕竟最大的悲伤不是未曾拥有,而是几乎拥有而错过。
    如果没有智清这一匹黑马的出现,智深夺得魁首加入罗汉堂那是板上钉钉!
    要知道,自己这一批长老也都是从罗汉堂出身,换句话来说,进入了罗汉堂至少以后不是普通和尚!
    而自己等人的师父,也是金山寺的主持,法海!
    本就是供参造化,几乎要登临罗汉,位列佛陀,谁也不知寿元何多!只是近些年常在外云游,將金山寺事宜交给了大师兄,让他代理主持。
    待到自己等人这一辈圆寂,才会有新的,也就是真正意义上金山寺的第二任主持出现,人选也就是在这一批了……
    眼看自己当作亲儿子的弟子,错过了最大的机缘,任谁都会不甘,怒其不爭!
    可。
    世间万物都是如此,哪有绝对的完美?
    智深当上了主持,也是如同刚才其本人所说之景象,但现在失去主持之位,换来的可能是一个名流青史的大和尚!
    如此一说,谁也难断是亏是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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