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最底层,靠墙的角落里,有一个东西。
    一个玻璃罐子。
    拳头大小。
    透明玻璃,金属旋盖。
    罐子里装著几十颗小小的摺叠的星星——彩色的,用那种很细的摺纸折的,每一颗大概指甲盖大小。
    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紫色。
    光线穿过玻璃罐的时候,那些星星会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彩色的影子。
    姚翀蹲下来,看著那个罐子。
    他没有碰它。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这个罐子是谁给的。
    但他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六年。
    从bj到cern,从cern回到这里。
    这个罐子一直跟著他。
    在行李箱的最底层。
    被衣服裹著,被书压著,被各种杂物挡著。
    他每次收拾行李的时候都会看到它。
    每次看到它的时候,他都会把它放回原处。
    不是不想打开。
    是——
    他不知道。
    他蹲在书架前,看著那个罐子。
    日光灯的冷白色光穿过玻璃,那些彩色的小星星安静地待在里面,像一群被冻住的萤火虫。
    他伸出手。
    手指碰到玻璃罐的时候,温度是凉的。
    三年没人碰过,罐子的温度已经和室温一样了。
    他把罐子拿起来。
    很轻。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灰白的天空。
    不是傍晚也不是清晨,就是灰白的。
    他把罐子举到眼前。
    那些小星星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鲜艷——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紫色。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碎片。
    他拧开盖子。
    金属旋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他把罐子倒过来。
    几十颗小星星落在他的掌心里。
    有的折得很整齐,稜角分明。
    有的折得歪歪扭扭,像是折的人不太擅长这个。
    有的顏色深,有的顏色浅——用的是不同批次的摺纸。
    他拿起一颗。
    红色的。
    很小。
    指腹捏著的时候,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已经有些脆了,六年的时间让纸张失去了大部分水分。
    他把它展开。
    摺痕很深,有些地方几乎要断了。
    展开的时候他得很慢,很小心,像在拆一个隨时会碎的旧东西。
    展开之后,是一张大约三厘米见方的红色摺纸。
    上面有字。
    黑色的笔跡。
    不是陈敦礼那种工整的小字——是另一种字跡,稍微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来写字的人在努力写清楚。
    “姚翀,我喜欢你。”
    六个字。
    没有署名。
    不需要署名。
    他认识这个字跡。
    高中三年,他坐在她旁边。她传纸条的时候就是这种字——稍微有些潦草,但“姚翀“两个字永远写得最清楚。
    他又拿起一颗。
    蓝色的。
    展开。
    “你今天上课又睡著了。”
    他拿起第三颗。黄色的。
    “物理竞赛你拿了第一,但你连庆祝都没去。你是不是觉得庆祝很蠢?”
    第四颗。
    绿色的。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班教室的窗户朝向不太好?下午的阳光会直射到你的眼睛。你每次都用手挡,但从来不换座位。”
    第五颗。
    紫色的。
    “你明天生日,我不知道送你什么。”
    第六颗。红色。
    “算了,你大概也不在乎生日。”
    第七颗。蓝色。
    “我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你在看朗道。你看得那么认真,旁边有人摔了一本书你都没抬头。我觉得你大概永远不会注意到我。”
    第八颗。
    黄色。
    “但我还是想让你注意到。”
    第九颗。
    绿色。
    “所以我把这些星星都折好了。你打开的时候就会看到。”
    第十颗。
    紫色。
    “你大概不会打开。”
    第十一颗。
    红色。
    “但万一呢。”
    第十二颗。
    蓝色。
    “万一你打开了。”
    第十三颗。
    他停了。
    不是不想展开了。
    是手指在发抖。
    不是冷。
    他把剩下的星星全部倒在沙发上。
    几十颗。
    彩色的小纸团,散落在灰色的布面上。
    他没有数。
    他没有数。
    他坐在窗边的地板上,背靠著墙,手里捏著那颗没展开的第十三颗星星。
    灰白的天空。
    日光灯的嗡嗡声。
    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內容。
    他把第十三颗星星展开。
    粉色的。
    不是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紫色——是粉色。只有这一颗是粉色的。
    上面只有四个字:
    “我在bj。”
    他把这张纸折好。
    没有折回星星的形状。
    只是对摺了一下,塞进了口袋里。
    和陈敦礼的信放在一起。
    他靠著墙,看著窗外。
    灰白的天空上,主权体的巨大形体在云层上方缓慢移动。
    但楼下花坛里的那棵银杏树还活著。
    叶子是绿的。
    ……
    姚翀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久到日光灯的嗡嗡声变成了一种背景噪音,久到窗外的灰白色从浅灰变成深灰,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灰。
    他站起来。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
    是因为肚子饿了。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三年前清空的,没有重新填过。
    他需要出门。
    买吃的,买衣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cern的纪念衫,xl码,三年前穿的时候像一件小號帐篷,现在肩膀处绷得紧紧的,袖口卡在小臂肌肉最粗的地方。
    自从十日谈事件之后,姚翀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壮硕了。
    不行。
    他翻了翻衣柜。
    那件灰色卫衣穿不上了。
    黑色外套倒是能扣上扣子,但活动范围大概只有三十度——抬手超过肩膀就会听到布料发出濒死的声响。
    他需要新衣服。
    他走到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肩膀宽了,脖子粗了,下頜线条硬了。
    三年前那个一百二十八斤的晾衣架已经不在了。
    他拿起手机。
    没电了。
    充电器在玄关的行李箱里。
    他插上,等了三十秒,手机亮了。
    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刘攀,两小时前。
    “到了吗?”
    第二条:刘攀,一小时前。
    “到了回个消息。”
    第三条:刘攀,四十分钟前。
    “姚翀你是不是死了。”
    他回了一条:
    “到了,没死,手机没电了。”
    三秒后刘攀回了:
    “靠。”
    又过了五秒:
    “我在九科那边,明天过来?”
    “明天。”
    他放下手机。
    出门。
    中科院东门外的街道比他记忆中安静了很多。
    不是那种深夜的安静——是白天也安静。
    路上有车,但不多。
    红绿灯还在工作,但有些路口的灯不亮了,车到了那里会自觉减速,像一群已经不需要牧羊犬的羊。
    人行道上有人。
    不多,但有人在走。
    穿校服的学生,拎著菜的老人,推著婴儿车的年轻母亲。
    他们的表情——
    姚翀看了一会儿。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是一种被磨平了稜角的、日常的、带著一点疲惫的平静。
    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你不会说它不好喝。
    你只是不会再喝第二口。
    他沿著街道走。
    灰白的天空在头顶延伸,看不到边界。
    主权体的巨大形体在云层上方缓慢移动——如果你不抬头看,你几乎可以假装它们不存在。
    大多数人都不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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