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去买东西。”
    藤野严九子搁下碗,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收拾厨房了。
    她收拾东西的动作极利落——碗碟摞好,灶台擦净,围裙解下来叠成方块搁在柜顶上,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两个人出了巷子,往町上走。
    仙台这地方到了白日里,和夜间是两副面孔。
    夜里是死的,灯少人稀,黑得实诚;白天却活过来了,慢吞吞的,带著泥土气。
    沈既白走在藤野严九子右侧,偏头打量著这条街。
    他注意到了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旗帜,几乎每隔三五家商铺,便有一面日之丸旗掛在门楣上。
    有的是新做的,布面乾净,红白分明;有的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日晒雨淋之后那红圆褪成了粉色——可没有人把它取下来,掛著,就那么掛著,新的旧的一字排开,从街头到街尾,密密匝匝的。
    第二样是標语,贴在电线桿上的,钉在木板墙上的,甚至有人直接用白漆刷在自家门板上的——“挙国一致”“八紘一宇”“忠勇奉公”——
    仙台的老百姓识不识字且不论,但这些字他们见得够多了,多到成了空气的一部分,吸进去吐出来,浑然不觉了。
    第三样是人的脸。
    街上走著的人——不论男女老幼、穷富贵贱——脸上都掛著一种共通的东西。
    沈既白熟悉的——那种名为麻木的东西。
    他们走路、买菜、抽菸、鞠躬,做每一件事都是认真的、规矩的,可那认真和规矩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麻木了。
    “到了。”
    藤野严九子在一家铺子前停了下来。
    铺门不宽,半敞著,门楣上掛一块木匾,上头刻著三个字——“松本堂”。
    两侧的门柱上贴了一副对联,纸已泛黄,字跡倒还清晰,左边写的是“妙手回春”,右边写的是“悬壶济世”。
    中国字。
    沈既白多看了那副对联两眼。
    店里的药味一推门就扑过来了——苦的、涩的、带著一股子陈年草木的气味。
    柜檯是老式的高柜,柜面擦得很亮,后头整整一面墙,全是药匣子——小抽屉一格一格地排著,上头贴著纸条。
    沈既白扫了一眼那些纸条。
    黄芪、当归、白朮、甘草、熟地、川芎。
    全是中药。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人,老头,六十开外,瘦,背有些驼,脑袋上的头髮白了大半,却梳得一丝不苟。
    穿一件灰布长衫,扣子从右边系过去,沈既白看了他两眼,那老头也正抬起头来看他们。
    “哦——藤野君。”
    松本先生从柜檯后头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也不在意,绕过柜檯走到前面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先看了看藤野严九子,又把视线移到沈既白身上。
    “醒了?”他说。
    “松本先生,”藤野严九子欠身,“我带哥哥来复诊——他前天刚醒过来的。”
    “我看得出来。”
    老头走到沈既白跟前,抬起一只手来,两根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著那两根枯瘦的手指按在自己的橈动脉上,老头微微闭著眼,手指贴著皮肤,一下轻一下重。
    屋里安静了。
    藤野严九子站在一旁,两只手交在身前,指头绞著指头,和在校长室外头等结果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半晌,松本先生把手收回去了。
    他走到柜檯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旧磁瓶来,往柜面上一搁,又拉开另一只抽屉,捏了一撮什么东西出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摇了摇头,放回去,换了一撮。
    “脉沉细,尺部尤弱,气血两亏——半年不食五穀、四肢不动,脾胃已然废了大半。”他一边说一边从药匣子里取药,动作不紧不慢的,每取一味都要在手心里搓一搓,对著光看一看。
    “先前那方子不必再吃了,换一剂——以补中益气为主,黄芪、党参、白朮、升麻、当归……”他报著药名,一味一味地往秤盘里添,铜秤桿上的秤砣滑来滑去。
    沈既白站在柜檯前看著。
    黄芪、党参、白朮、甘草、当归、熟地、川芎、升麻、柴胡——每一味药的名字都是汉字写的,每一种药材都產自中国——或者说,这套医学体系本身,就是中国的。
    从《黄帝內经》到《伤寒杂病论》,从张仲景到孙思邈,从望闻问切到君臣佐使——这些东西,在中国大地上传了三千年,传到这个岛国,被他们学去了,用上了,开铺子掛招牌行医问诊了——甚至用得还不错。
    可你要是说一句“这是中国的学问”——
    “松本先生。”沈既白忽地开口。
    老头抬了下眼皮。
    “先生用的这套——是汉方罢?”
    松本先生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头来看著沈既白,倒像是习以为常一般纠正道。
    “叫东洋医学。”
    他把秤盘里的药材倒进纸包里,折好。
    “东洋医学。”他又重复了一遍,把那个“东洋”二字咬得格外的实在。
    沈既白没有吭声。
    ——东洋医学。
    好一个东洋医学。
    黄芪是从中国运过来的,方子是从中国的医书上抄的,脉法是中国人发明的,连柜檯上那副对联都是用中文写的——可到了他们嘴里,这就成了“东洋医学”了。
    学了人家的学问,换了一个名字,便成了自己的了。
    沈既白忽然想起了什么——上辈子在浙大读书的时候,有一回上中国思想史的课,教授讲到日本对中国文化的吸收与改造,举了一个例子:日本人把中国的围棋学去之后,叫它“碁”;把中国的茶道学去之后,叫它“茶の汤”;把中国的文字学去之后,叫它“汉字”——这个“汉”字倒是不改的,因为改了就读不通了。
    但凡是能改名的,全改了。
    改了名字之后,便心安理得地认为那是自己的东西了。
    “药抓好了。”松本先生把两包药推到柜檯前沿。
    “一副分两煎,早晚各一碗,连服十四日。忌生冷、忌辛辣、忌过劳——”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一下沈既白,又看了看藤野严九子,“照他这身板,至少还要养两个月才能恢復到常人的水平。期间不宜多动,不宜费神,不宜——”
    “他已经在学校当教师了。”藤野严九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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