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狐山城若破,关中便再也竖不起一面大乾军旗。
    这座山城卡在关中腹地与风陵渡口之间,像一枚生锈却尖锐的钉子,死死钉在大唐东进的咽喉上。
    三面环山,绝壁如削。大军无法攀爬,战马无法展开。唯一能够让成建制兵马推进的,只有城池正面那条宽不过十丈的崎嶇官道。
    韩武把最后的力气,全压在了这条官道上。
    两层深达一丈的壕沟横在城前,沟底插满削尖的竹木和生锈铁蒺藜。再往后,是三道用粗大原木扎成的重型拒马,一根根尖桩斜指前方,像三排露出獠牙的野兽。
    这不是普通城防。
    这是大乾在关中最后的一口牙,也是最后一口气。
    城墙上,不足两万的大乾残军披著破甲,靠在冰冷城砖边喘息。
    他们的甲冑早在连日败退中裂开,刀枪也卷了刃。寒风从山口刮过,吹得火把乱晃,也吹得许多士卒脸色发青。
    有人抱著断枪闭目不语,有人盯著城外连绵不绝的唐军火光,眼神麻木。
    连日败退、同袍战死、粮草日少,再加上唐军那种一步步压上来的窒息感,已经把这支曾经的帝国精锐逼到了崩溃边缘。
    他们还站在这里,只因为大乾最后的护国大將军韩武,还站在这里。
    与此同时,大唐中军帅帐內,灯火通明。
    李靖站在沙盘前,手中木棍点在飞狐山城的位置上。
    他的神色没有半点急躁,声音也依旧平稳。
    “韩武把所有残兵都缩进了飞狐山城。”
    木棍沿著沙盘上的山势轻轻一划。
    “此城三面绝壁,大军难展。正面官道狭窄,壕沟、拒马、城头弩机连成一线。若换成寻常军队,强攻此城,必然死伤惨重。”
    帐中诸將无人出声,皆凝神屏息。
    李靖抬眼,目光冷静得近乎锋利。
    “但韩武也犯了一个无法补救的错。”
    他手中木棍重重点在山城之后。
    “他把兵都缩进城里,也把自己的退路一併缩没了。这飞狐山城不是铁桶,而是个乌龟壳。本帅今日,就一层一层剥开它。”
    他转身看向一旁。
    “鲁渊!”
    匠作营主事鲁渊立刻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老朽在!”
    “官道狭窄,器械不可一拥而上。你带匠作营,將井阑、投石车分三线布置。两侧缓坡已经削出台基,开战之后,本帅要城头一刻不得安寧。”
    李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投石车压垛口,井阑压弓弩。韩武只要敢把人露出来,就给本帅砸下去。”
    鲁渊重重拱手:“遵命!”
    李靖又看向程咬金。
    “程咬金!”
    “俺在!”
    程咬金扛著宣花斧大步迈出,黑脸上煞气翻涌。
    “你率一万重步,举塔盾,从正面官道推进。”
    李靖木棍划过壕沟与拒马。
    “鲁渊压住城头之后,你要做两件急事。第一,填平壕沟。第二,拔掉三道拒马,把韩武的獠牙给本帅一颗颗拔了!只要正面牙口被撬开,飞狐山城就再也合不上嘴。”
    程咬金咧嘴一笑,牙齿森白:“大元帅放心!不就是几条沟、几排破木头?俺老程就是拿牙啃,也把它啃个粉碎!”
    李靖微微頷首,转向另一侧。
    “苏定方!”
    苏定方沉稳上前,如一座黑色铁塔:“末將在!”
    “山北有一条猎户旧道,车马不能走,大军不能过,但五千精锐足够。”
    李靖指向山城背后。
    “你率五千精锐,携攀山索,天亮前绕至后山。韩武若想弃城,你断他的路;若有传令兵突围,你断他的信。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断其后颈!”
    苏定方抱拳,声音乾脆:“末將领命!”
    最后,李靖看向薛仁贵。
    “薛仁贵!”
    白袍神將一步踏出,方天画戟斜立身侧,锋芒逼人:“在!”
    “你率白袍铁骑在外围游弋。”
    李靖盯著沙盘边缘的平原。
    “韩武若强行突围,或者有人趁乱逃向神京,你负责把他钉死在平原上。”
    薛仁贵眼神微凝,重重抱拳:“领命!”
    鲁渊压城头,程咬金拔獠牙,苏定方断后颈,薛仁贵钉退路。
    一道道军令落下,大唐这部庞大而冰冷的战爭机器,终於开始轰然转动。
    夜色更深。
    飞狐山城內,风雪压城。
    韩武披著满是刀痕的重甲,一步一步走上城墙最高处。
    火把映著他的脸,也映著他花白的鬢髮。这个曾经撑起大乾中央军的护国大將军,此刻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他看著下方那些互相依偎取暖的士兵,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疲惫。
    在寒风中,有残兵在剧烈地低声咳血,有断了胳膊的老卒在阴影里默默咬牙,还有面容稚嫩的少年兵正抱著长枪,身体因为寒冷与恐惧而止不住地发抖。
    所有士兵也都抬起头,看向他。
    他们在等韩武说话。
    等他说大乾必胜,等他说援军將至,等他说唐军不过如此。
    可韩武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沉默片刻,沙哑开口:
    “你们跟著我,从神京一路退到这里。”
    风雪呼啸,城头却安静得可怕。
    韩武看著他们,声音低沉:“我韩武对不起你们的,只有一件事。没能带你们贏。”
    城墙上死一般寂静。
    几个断了胳膊的老兵低下头,眼泪砸在冰冷城砖上,很快被寒风吹乾。
    韩武缓缓拔出腰间佩剑。
    剑锋映著火光,也映著他身后最后的乾军。
    “但你们是禁军,是大乾最后的脊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决绝死志:“站著死,比跪著活好!”
    短暂的沉默后,城头轰然爆发怒吼。
    “誓死追隨大將军!”
    “站著死!”
    “站著死!”
    两万残军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声音撞在山壁上,久久不散。
    他们知道贏不了。
    可他们还是握紧了卷刃的刀枪。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名唐军斥候单骑而来,停在城下。
    “大唐镇凉王李道宗,有信送与韩大將军!”
    话音落下,斥候弯弓搭箭。
    嗖!
    箭矢破风,钉入城头木柱。
    亲卫快步上前,取下箭上信件,递到韩武面前。
    韩武展开信纸。
    纸上没有长篇劝降,没有威胁,也没有羞辱。
    只有一句话。
    字跡苍劲,锋芒內敛。
    “韩將军,关中大势已定。你的兵,不该再白白送死。”
    韩武看著这句话,久久没有开口。
    火光摇晃,照得他眼底明暗不定。
    他知道李道宗说得对。
    关中大势已去,大乾已经守不住了。城下那支唐军,不是流寇,不是叛军残部,而是一支有名將、有军纪、有粮草、有制度的新王之师。
    李道宗不是怕死战,而是给这些残兵递了一条活路。
    他们本可以活下去,回到家乡,分到田地,过上安稳日子。
    可他韩武不能降。
    他是大乾的护国大將军,他的愚忠,他的信仰,逼著他必须死在这里。
    韩武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不易察觉的浊泪。
    他的骨气是真的,可这份骨气,终究是要拖著身后这两万无辜的士卒,一起给这腐朽的大乾王朝陪葬。
    韩武睁开眼,手指一点点收紧。
    信纸在他掌心皱起。
    然后,被他撕成碎片。
    碎纸隨著风雪飘落,像一片片无声的白灰。
    城头之上,原本被韩武激起死志的士卒们看著那些飘落的碎纸,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手指紧了紧,却又无力地鬆开了些许。
    唐军递来的活路,被大將军亲手撕碎了。
    城下斥候等了片刻,见城头没有回应,拨马离去。
    天亮时分。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撕裂黎明。
    沉闷號角在山谷间迴荡,惊起满山寒鸦。
    飞狐山城外,大唐攻城器械已经全部就位。
    数十架高达三丈六的攻城井阑,如一尊尊沉默巨兽,沿著官道两侧缓缓推出。厚重木轮碾过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后方,上百架重型投石车分层排开,巨臂高高扬起,百斤石弹已经装填完毕。
    再往前,是一排排举著塔盾的重步兵。
    黑甲如墙,长矛如林。
    大唐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韩武站在城头,看著逼近的唐军,看著那片几乎压到眼前的钢铁阴影。
    他缓缓拔出佩剑。
    剑锋出鞘的一瞬,身后两万残军同时握紧兵器。
    城下,唐军战鼓一声重过一声,如雷霆滚落。
    飞狐山城最后的防线,终於被推到了天明之下。

章节目录

百万玄甲军在手,你下旨削藩?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百万玄甲军在手,你下旨削藩?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