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的嘴张著,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半天没合拢。
    他呆呆地看著林涛,又看看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黑帆,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接收材料?
    他们是来屠港的!
    林涛的话音刚落,老周已经像一头得到指令的猛虎,转身冲向镇远號的舷梯。
    他的身后,那些刚才还在忙著给岸防炮垒安装速射炮的水手和炮手们,动作齐刷刷地一变。
    他们丟下手中的活,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跟著老周涌上了镇远號的甲板。
    钱理的眼珠子跟著他们转。
    他看见那些人没有跑向主炮,也没有去操纵副炮。
    他们径直衝向了甲板的两侧,那里有几个用厚重油布盖著的长条状物体,一直以来,钱理都以为那是备用的缆绳或者船帆。
    老周站在最前方,大手一挥。
    “弟兄们,开席了!”
    “哗啦——”
    十几名水手同时发力,猛地掀开了那些防水油布。
    钱理的呼吸停滯了。
    油布之下,根本不是什么缆绳船帆。
    那是一排黑洞洞的金属怪物。
    十个奇怪的铁傢伙,每一个都由好几根铁管綑扎在一起,固定在一个可以旋转的三脚架上,后面还拖著一个古怪的摇杆。
    它们通体漆黑,在阳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像一排沉默而狰狞的野兽,正对著海面张开獠牙。
    “这……这是什么?”
    钱理的声音乾涩,喉咙里像是被沙子磨过。
    这些东西他从未见过,不像是炮,更不像火銃,造型古怪得让他心头髮慌。
    海面上,黑齿帮的海盗们也看到了这一幕。
    短暂的寂静后,他们的船队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看啊!他们搬出来一堆什么玩意儿?”
    “那是晾衣服的架子吗?还是什么新的乐器?”
    站在舢板上的独眼龙笑得最猖狂,他用铁鉤指著镇远號的甲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软脚虾们!你们的炮呢?怎么?炮弹没有,就搬一堆破铜烂铁出来嚇唬人吗?”
    他转头对自己的旗舰大喊。
    “都看到了吗!他们没招了!全军前压!给老子把那个铁壳子撞沉!”
    “呜——”
    黑齿帮的旗舰上响起了號角声,整个船队像是被打了鸡血,三十多艘船爭先恐后地朝著望海港冲了过来。
    钱理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看著那些状若疯魔的海盗船,又看看甲板上那些古怪的铁傢伙,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提督!他们衝过来了!快让镇远號起锚!我们挡不住的!”
    他几乎是在哀求。
    林涛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拿起望远镜,平静地观察著。
    海盗船队的速度很快,转眼间就衝进了三百米的距离。
    最前面的几艘小船,已经能看清上面海盗们狰狞的笑脸。
    “提督!”
    钱理的嘶吼带著哭腔。
    林涛放下瞭望远镜。
    “距离三百米。”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切开了码头上所有的嘈杂。
    他淡淡地下令。
    “自由射击。”
    “给他们修修船帆。”
    老周早已站在一架金属怪物后面,双手握住了后面的摇杆,他听到命令,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兴奋得像个即將拆开新玩具的孩子。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著甲板上所有操纵著“火龙犁”的弟兄们,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开火!!!”
    下一秒,钱理听到了一个他毕生难忘的声音。
    那不是火炮的轰鸣,也不是火銃的爆响。
    那是一种……连绵不绝、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撕裂声!
    “噠噠噠噠噠噠——!!!”
    十挺“火龙犁”同时喷吐出火舌!
    那不是一道火光,而是十条由火焰和死亡组成的鞭子,狠狠地抽向了海面!
    密集的金属风暴瞬间席捲了冲在最前面的海盗船队!
    钱理眼睁睁地看著,冲在最前面的一艘双桅海盗船,它那张满风的船帆,就像一块被扔进滚油里的黄油,瞬间融化、消失。
    不,不是消失。
    是碎了。
    在一秒钟之內,整面船帆被撕成了无数纷飞的破布条,像一场灰白色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紧接著,那风暴般的铅弹狠狠地砸在了木製的船身上。
    “噼里啪啦——!!!”
    炒豆子一样的爆响连成一片。
    坚实的船板像是纸糊的一样,被轻易地撕开无数个大洞,碗口大的木屑混合著血肉向四面八方飞溅。
    船上,刚才还在狂笑的海盗,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叫。
    一个人影被那密集的弹雨扫中,身体瞬间像一个被打烂的西瓜,爆成一团血雾。
    这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屠杀。
    十条火龙在海面上来回扫荡,像是十把无情的铁犁,在黑齿帮的船队这片“田地”里,疯狂地耕耘著,翻开一层又一层的血浪。
    仅仅是十几息的时间。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艘海盗船,已经彻底变成了海上的浮动棺材。
    它们的船帆荡然无存,船身千疮百孔,甲板上血流成河,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剩下的海盗船全都疯了。
    他们惊恐地调转船头,互相碰撞,哭喊著想要逃离这片死亡地狱。
    舢板上,独眼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那只独眼死死地瞪著自己的旗舰,那艘刚刚还威风凛凛的三桅战船,此刻主帆杆已经被拦腰打断,巨大的船帆拖在水里,像一块无用的裹尸布。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漏气风箱一样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从他的脚底板,灌满了他的全身。
    码头上,刺耳的撕裂声停了。
    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远处海盗的哭嚎和海风的呜咽。
    钱理呆呆地站著,手里那顶官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那片狼藉的海面,又看看镇远號甲板上那些刚刚停止喷吐火焰的黑铁怪物,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自己的认知、自己这前半辈子所有的学识,都在刚才那阵恐怖的声音里,被彻底撕成了碎片。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哆嗦,猛地回过头。
    林涛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余兴节目。
    他看著目瞪口呆,脸色比死人还难看的钱理,指了指那些还在冒著青烟的“火龙犁”。
    林涛的语气,隨意得就像是在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
    “钱大人。”
    “你看我这全自动洗地机,好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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