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拿枪站岗的大概还有一百零几个。”
    巴特的声音从帐篷角落传来,他从战斗结束就一直在清点损失,因此稍微估算了一下就脱口而出。
    “但大部分都精疲力尽了,我已经安排轮换休息。”
    说到这里,他扫了莱昂一眼。
    “如果洛朗中尉能把那三十多个轻伤员处理好,那就能再多三十多个生力军。”
    莱昂点了点头:“我会儘快处理完的。”
    不过虽然得到了莱昂的承诺,巴特的脸色並没有丝毫的轻鬆。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弹药,鳶尾枪的弹药大约还有四成,省著打的话还能撑过一场战斗。但转轮枪的弹鼓只剩下两盒半了。”
    刚才的战斗转轮枪的威力每个人都看在眼里。
    那个铁傢伙一响起来,整个正面的维兰人就像被镰子割过一样,压制力强得离谱。
    代价就是弹药的消耗同样离谱。
    两盒半弹鼓满打满算也就够打两三分钟的持续射击。
    一旦机枪停转,光靠步枪齐射很难压住同等规模的衝锋。
    老元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显然已经预料到了这个情况。
    他转头看向亨利,“亨利,求援密讯发出去了吗?”
    亨利的嘴巴里终於吐出了一个好消息:“成功发出去了。”
    帐篷里几个人同时鬆了口气。
    “但是……”
    眾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莱昂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能不能別大喘气啊,我心臟不好。
    一旁的巴特也有些著急,粗声粗气地插嘴道:“但是什么?”
    亨利有些为难,“但是那位埃米同学在发出密讯之后就晕了过去。”
    眾人无言。
    密讯是发出去了,这是好消息。
    但发密讯的人晕了,他们就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甚至不知道援军到底会不会来。
    沉默在帐篷里瀰漫开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压抑。
    最后是老元帅的手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咚”的一声打破了沉默。
    “总之,我们不要把命押在援军身上,军人从来不等人来救自己。”
    老元帅的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落在了莱昂身上,手杖指了指角落。
    “洛朗中尉,你的死者交谈还能用吗?”
    莱昂愣了一下,顺著老元帅手杖方向看去。
    帐篷的另一侧並排放著两具尸体。
    左边那具他认识,是被他亲手打死的蝙蝠豹爪。
    右边那具就惨不忍睹了,全身被烧得发黑,皮肉和棉甲完全融在了一起。
    这位应该就是杰森他们那侧的鹰豹爪,被诺埃的火焰箭点燃后烧死的那个。
    莱昂的目光在两具尸体之间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左边那个可以,尸体保存得还算完整,但右边那个就没办法了,火焰已经毁坏了大部分的躯体,死者交谈需要的媒介没了。”
    老元帅乾脆利索道:“好,那就问左边那个。”
    “亨利,去把杜兰叫进来。”
    几分钟后,杜兰弯著腰钻进了帐篷。
    他的左臂还缠著莱昂刚绑好的绷带,进来朝老元帅敬了个礼,隨后站在一旁尽职尽责地充当著翻译官。
    莱昂见翻译已经就位,便不再磨蹭,以太魔力顺著他的指尖涌出,向著尸体奔涌而去。
    “defuncti loquimini!”
    一股带著寒意的气息在帐篷里扩散开来,最近的几个人下意识地紧了紧衬衣领口。
    下一秒,蝙蝠豹爪的尸体自己飘了起来,两只手臂鬆弛地垂在身体两侧,紧闭的嘴唇开始鬆动。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帕卡尔大人……从南方来……”
    杜兰一边仔细地听著,一边进行翻译。
    “羽蛇之带……发光……”
    “伟大的伊察姆纳……入梦……”
    老元帅的眉头皱了起来。
    入梦?
    这个词他在情报里见过,据说维兰人的祭司王能通过梦境与日知者交流,类似於罗兰德的咒讯通讯,但更加神秘且不可预测。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著这次的进攻並非那位日知者的偶然起意,是来自翡翠最高层的指令。
    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示意杜兰继续。
    “大人说……铁蛇断裂处……有改变战局之人……”
    听到这句话,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老元帅身上。
    能改变战局的人?在这连正规军都没有的荒郊野岭里,除了老元帅还能有谁?
    老元帅的表情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杖,示意继续。
    杜兰继续翻译道:
    “大人先到了……別等,不能等……其他大人也在路上……”
    “等他们到了……功劳就不是……”
    这句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帐篷里的气氛陡然下沉。
    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敌人有增援,而且还不是普通的部落战士,更多的日知者正在赶来。
    今晚一个帕卡尔就已经够他们喝一壶的了,如果再来几个……
    尸体的嘴唇还在继续动。
    “死……白脸人都得死……”
    蝙蝠豹爪的尸体突然发出了一串急促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用力,像是残存的意志在做最后的挣扎。
    “帮白脸人的人……更要死!!!”
    杜兰在翻译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把话如实转述了出来。
    尸体的嘴唇终於停止了动作。
    时间到了,死者交谈结束。
    蝙蝠豹爪的尸体失去了支撑,扑通一声摔回了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无人理会,帐篷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大家都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莱昂第一个开口。
    他倒没有害怕,放狠话谁不会放,一个死人的狠话更是不用理会。
    但有些东西他確实不太明白。
    “元帅,伊察姆纳是谁?”
    老元帅往椅背上稍微靠了靠,似乎是在思索怎么解释最简单易懂。
    “伊察姆纳……维兰人一般称他为神圣之主,但我们的情报部门更喜欢称他为祭司王,简单来说,就是翡翠人的精神领袖。”
    莱昂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精神领袖?不是像我们一样的中央集权?”
    老元帅的眉毛微微抬了抬,“中央集权?”
    他在嘴里念叨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讚赏。
    “这个词用得好。不,维兰人不是中央集权。”
    他从旁边抽出一张维兰提亚地形图,示意给莱昂看。
    “在我们搜集到的情报里,所谓的南维兰其实是以五座主要城邦为核心的鬆散联盟。”
    “翡翠之心、银鱷城、黑曜石山、羽蛇塔、太阳之眼。”
    莱昂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五个带著浓烈异域色彩的名字。
    “五座城邦各有各的日知者和军队,也各有各的利益。”
    “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祭司王的位置更接近於宗教领袖,他不直接统治,但他的话每一个城邦都得听。他说打仗就得打,他说停战就得停。”
    “但具体怎么打,谁先上谁后上,这些都由各城邦自己决定。”
    莱昂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
    鬆散联盟?各城邦自治?神权结构?
    这倒跟他前世歷史书上看到的某些中美洲古代文明有那么点相似。
    老元帅继续补充:“你们都知道那个三象雨之告吧。”
    在场的眾人都点了点头,那是维兰人的宣战书,他们都在报纸上看到过。
    “千年雨已落,黑日已临,血潮已涨。”
    “金鳶之人夺我地脉,逐我族人,焚我祖名,又以铁蛇割裂旧土。”
    “若罗兰德人在第七场雨停前退回海风之地,则仍是客人。”
    “若不退去,凡金鳶旗所至,皆为断脉之敌。”
    当时整个罗兰德都炸锅了。
    一群“原始人”竟然敢向大陆最强大的帝国宣战?
    沙龙里的贵族小姐们把它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谈,酒馆里的工人拍著桌子叫囂著要教训那帮蛮子。
    报社的作家则更加尖锐,评价那些雨林祭司终於把雨季、日食和一条生锈的河凑成了向文明世界开战的理由。
    当时十个罗兰德人里有九个都支持皇室开战,好好收拾那帮不自量力的原始人,剩下的那个则是因为文盲看不懂报纸。
    结果也看到了,仗打了三年还没有结束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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