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禕走了十二天。
    比预计的快。
    没去东吴。连武昌都没到。
    到永安第三天,事情就清了。
    陈到的回函很乾脆——秭归方向,没有任何异动。
    东吴水师编制没变。驻军没增。连巡逻船的数量都跟上月一样。
    陈到末尾添了一句。
    “臣在永安六年。东吴调一条船,白毦兵半日內便有回报。两万水师集结——开什么玩笑。”
    费禕拿到回函,当天下午翻身上马。
    回程比去程更快。五天。
    到成都那天下著小雨。进城门时天没亮。
    没回府。没去丞相府。直奔御书房。
    ——
    刘禪已经醒了。
    桌上早膳没动。旁边是蒋琬昨夜送来的军械清单,翻了一半。
    费禕进来。衣服半干半湿。靴子上全是泥。
    “臣回来了。”
    刘禪指了指桌上的饭。
    “先吃。”
    费禕没推辞。坐下。扒了几口粥。
    吃到一半,把陈到的回函和自己的手记搁到桌上。
    刘禪翻了两页。
    “永安那边什么说法。”
    “中都护府派了个信使。叫周安。主簿。”
    费禕搁下碗。
    “到永安没去都督府。直奔驛站。问驛丞一句话——最近有没有东吴的消息。”
    “驛丞说没有。”
    “信使走了。”
    “连江边都没去看一眼。”
    刘禪合上手记。
    “还有。”
    “信使去驛站之前,先到了码头一间客栈。”
    费禕的指节在桌沿点了一下。
    “客栈里住著个荆州口音的商人。住了半个月。两人关门说了一个多时辰。”
    “第二天商人坐船走了。”
    “登记的名字叫吴平。自称做茶叶。”
    “臣查了码头三个月货物记录——没有任何茶叶商號登记。”
    假名字。假行当。
    刘禪没再问。
    站起来,走到门口。
    “叫丞相。”
    ——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三个人。
    诸葛亮看得很慢。每页看两遍。
    看完,把手记合上。
    “够了。”
    刘禪问。“怎么办。”
    “朝会。明日。”
    “摆证据?”
    “请都护自己说。”
    费禕抬头。
    诸葛亮的指尖落在手记封皮上。
    “明日朝会,臣当殿问都护一句——东吴军情,从何处得来的。”
    刘禪听懂了。
    不用摆证据。让他自己答。
    答不上来——比任何证据都管用。
    答上来——当场拆穿。
    ——
    “丞相。”
    “陛下。”
    “罪名到矫詔为止。”
    诸葛亮抬眼。
    刘禪的拇指压在凹痕上。
    “荆州商人不查。步騭那边不挖。”
    “通敌一旦坐实,益州士族要死一片人。”
    “北伐在即。不能大开杀戒。”
    “臣明白。”
    ——
    “还有一件。”
    刘禪叫住诸葛亮。
    “处置之后。中都护不设了。”
    诸葛亮没动。
    “军务归丞相府。后勤归尚书台。多一个中都护——多一层关卡。”
    “军权过於集中——”
    “所以另设监军使。”
    诸葛亮的羽扇停了半息。
    “董允兼任。不领兵。不参战。只管军纪督察、后勤审计。”
    “丞相管打仗。他管纪律。互不交叉。”
    御书房静了三息。
    费禕站在旁边。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诸葛亮看了刘禪一阵。
    那一眼比方才看手记还慢。
    “臣领旨。”
    四个字落地。羽扇又动了。
    ——
    第二天。朝会。
    李严穿了正式官服。站在武將列最前。
    昨夜没睡。费禕回来的消息,他半夜就知道了。
    朝会一开始。诸葛亮出列。
    “稟陛下。臣有一事奏报。”
    没拿笏板。空著手站在殿中。
    “日前中都护府上报东线军情。称东吴水师集结秭归,兵力两万。”
    “臣已遣费禕赴永安核实——”
    李严的手指在腰带上动了一下。
    很轻。一下。
    “丞相不必说了。”
    蒋琬的笏板压低了一寸。
    杨仪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吴懿和吴班对视了一眼。都没动。
    李严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殿中间。面朝刘禪。
    “陛下。”
    “那份军报——是臣偽造的。”
    整个大殿静了。
    刘禪坐在上面。没表情。
    “为什么。”
    李严站得很直。
    “臣在中都护任上一年有余。”
    “丞相府都可以过问。尚书台都可以驳回。”
    “臣名为託孤大臣。实为虚设。”
    顿了一拍。
    “臣不甘心。”
    殿上没人接话。
    “偽造军报是死罪。臣今日当著满朝文武认罪。”
    “不求免死。”
    “只求陛下记一件事——”
    “先帝託孤那天,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
    ——
    刘禪看了他很久。
    “都护的话。朕记住了。”
    “先帝託孤之恩。朕一日不敢忘。”
    “但军报关乎北伐。关乎三军性命。”
    “这个罪——朕不能不罚。”
    站起来。
    “免去李严中都护之职。贬为庶人。”
    “念先帝託孤之谊。不加刑戮。”
    “迁梓潼安置。朝廷按月供给衣食。”
    庶人。没杀。
    益州士族那几个站位上,肩膀鬆了半寸。
    没有株连。没有追查同党。
    李严跪下。行了大礼。
    磕完头。站起来。
    把头上的官帽摘下。双手放在地上。
    转身。
    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辞呈递上去那天,不准不驳。
    南中跑了一趟,提案被架空。
    发了八张帖子,到了三个人。
    偽造军报这一手,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最后一招。
    ——也是別人留给他的最后一招。
    李严没回头。
    一个人走出殿门。
    殿外廊下空的。
    费观没敢站在那里。
    ——
    朝会继续。
    诸葛亮出列。
    “陛下。中都护既废。臣请裁撤中都护府。军务归丞相府统辖。”
    “准。”
    “另设监军使。由侍中董允兼任。丞相以为如何。”
    文臣列里的董允抬了一下头。
    昨晚没人跟他说过这事。
    诸葛亮看了董允一眼。
    “臣无异议。”
    ——
    散朝。
    蒋琬在宫道上追上诸葛亮。
    “丞相。监军使这件事——”
    诸葛亮没回头。
    “公琰。”
    “你觉得今日的处置。哪一步不对。”
    蒋琬想了一阵。
    “没有不对的。”
    “那就是了。”
    诸葛亮走了。
    蒋琬站在宫道上。雨停了。
    ——
    御书房。
    刘禪从暗格底层取出图谱。
    硃笔。
    李严那一栏边上。划了一道。
    旁边添两字。
    收档。
    笔搁下了。
    帷幔底下递进来一条帛。
    陈到的字。
    “李严出宫门。未上车。徒步往南。”
    “费观未现身。”
    刘禪的拇指压在凹痕上。到底了。
    帛搁在镇纸下。
    旁边压著另一张帛——魏延前日加急送来的。
    瑞昌號那条线,又往前挪了半步。
    孙焕的旧档,扶风郡有了回信。
    刘禪把那张帛抽出来。摊在桌面正中央。
    李严的那张,压回了暗格。
    豆灯芯子矮了一截。
    门外脚步沉沉走过。没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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