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第二遍。
    陈风背上一个洗的泛白军绿色帆布包,推开了门。
    门外,陈建国就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他隨意挥了挥手。
    院子里,陈兴已经套好了骡车,车上就放著陈风那个包。
    “走了。”
    陈风把包甩上车,自己也跟著跳了上去。
    “嗯。”
    陈兴闷闷的应了声,一抖韁绳,骡车顺著泥巴路咯吱咯吱的往下走。
    兄弟俩一路都没说话。
    一直到了镇上的三岔路口,去县城的班车扬起的灰尘,老远就能看见了。
    陈风跳下车,伸手,重重拍了下陈兴的肩膀。
    “厂子跟家,都交给你了。”
    陈兴眼圈有点红,扭过头,瓮声瓮气的回了句。
    “晓得了,你个龟儿子在外面別逞能。”
    陈风笑了笑,没回头,大步朝著班车那边走,人很快就进了那片乱糟糟的人堆里。
    ……
    县城火车站。
    一股怪味直接糊在陈风脸上,那味儿里混著煤烟跟汗臭,还有便宜菸草和泡麵调料的味道。
    “呜——呜——”
    旧喇叭里,一个女声拖著长音,滋啦滋啦的报站。
    “开往...东海方向的...42次列车,马上就要...检票了,请各位旅客...带好自己的行李...”
    声音失真,又被人声盖住了一半。
    一眼望去,全是人脑袋。
    人堆里啥人都有,有扛扁担的,有背著鼓鼓囊囊蛇皮袋的。一个女的怀里抱著娃,手里还拎著个鸡笼。
    一堆脸挤在一块,表情也都不一样,有著急的,有迷茫的,还有兴奋的。
    陈风在人堆里钻,总能提前半步找著省劲的空子,不跟人撞上。
    站台柱子下,赵文博正踮著脚找人,腋下夹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额头上全是汗。
    看见陈风,他眼睛一亮,赶紧挤过来。
    “我的陈大厂长,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赶不上了。”
    赵文博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张绿色的硬纸票,还有一个印著“优秀乡镇企业家考察团”的红袖章,塞给陈风。
    “赶紧戴上,这是身份。”
    “车上人多,咱们有臥铺。”
    他压低声音。
    “记住,咱是二號车厢,別走错了。”
    陈风拿过车票看了一眼,上面铅字印著:米仓县—东海,硬臥,票价:三十八块五。
    一笔巨款。
    他把袖章套胳膊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走吧。”
    两个人逆著人流,好不容易挤到二號车厢门口。
    车厢里更乱。有人抢座,有人放行李,小孩哭大人骂的声音混成一团。
    陈风压根没看这些,眼睛一下就盯住了中铺一个空位。
    他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占了座。
    赵文博喘著粗气跟上来,一屁股坐下铺,擦著汗说。
    “妈呀,这坐火车就跟打仗似的。你先歇著,我去跟其他几个考察团的同志打个招呼。”
    陈风点点头,没说话。
    他靠著车厢壁,车身轻轻的晃,眼睛看著窗外。
    月台上,送行的人挥著手,擦著眼泪。
    车轮跟铁轨摩擦,发出咯吱咯吱让人牙酸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怪里怪气的声音在对面响了。
    “哟,现在这考察团的门槛,可真是越来越低了。”
    陈风抬起眼。
    对面铺上,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正用一块白手帕,一遍遍的擦著铺位。
    男的穿著一身笔挺的的確良白衬衫,袖口卷的整整齐齐,头髮梳的油光鋥亮,是个大背头。
    手腕上,一块上海牌手錶在暗光里闪著。
    他擦完铺,才坐下,眼睛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陈风的黄胶鞋,还有那个洗的泛白的帆布包上。
    那眼神里的瞧不起,一点没藏著。
    “泥腿子都能去东海学习先进经验了?”
    他这话,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跟人打完招呼回来的赵文博,脸当场就沉了,张嘴就要说话。
    陈风却冲他摇了摇头。
    他眼皮都没抬,伸手把帆布包从床上拽下来,调整了下位置,枕在脑袋后面。
    然后,拉下头上的旧帽子盖住眼睛,直接闭上眼不理了。
    “你。”
    王建功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憋了一肚子火。
    一个山沟里爬出来的泥腿子,哪来的底气。
    赵文博故意清了清嗓子,想把这事岔过去。
    “王干事,这位是望江村中药材初加工厂的陈风同志,李局长特批的优秀代表。”
    他特意加重了“李局长特批”几个字。
    王建功的脸色更难看了。
    新仇旧恨,今天算是见著正主了。
    他冷哼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包牡丹烟,抽根叼嘴上,用一种看货的眼神,重新看陈风。
    “哦?原来就是你啊。”
    他把“你”字拖的长长的。
    “年纪轻轻,本事不小。不过,办厂子跟去大上海可不一样。那地方,不看你那点山里的野路子,看的是脑子,是见识。”
    他吐出一口烟,烟圈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得意。
    “小陈同志,你识字吗?会写考察报告不?別到时候,连普通话都听不懂,给咱们米仓县丟人。”
    赵文博气的手都抖了,刚想站起来。
    陈风还是一动不动,帽子盖著脸,跟睡著了一样。
    只是,没人看见,他帽子底下,嘴角咧开了。
    王建功?
    上辈子,这傢伙就是靠关係,吞了县里好几家厂子,是米仓县第一批发横財的人。
    跟自己玩见识?
    玩脑子?
    陈风心里只觉得好笑。
    他脑子里装的,是未来四十年东海怎么一步步变成国际金融中心的。
    王建功那点见识,顶多就是几份报纸,几句领导讲话。
    “呜——”
    火车一声长鸣,车厢猛的一晃。
    哐当,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慢慢动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
    王建功还想说点什么,可看陈风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话都堵在嗓子眼,让他快抓狂了。
    火车开出县城,窗外的灰楼房,慢慢变成了田地跟远山。
    陈风枕著自己的帆布包,在有节奏的哐当声里,脑子却飞到了很远。
    妈一针一线缝进去的钱跟粮票就硌著皮肉,还有点温度。
    还有大丫那张信纸,上面写著她们没饿肚子。这张纸,比钱和粮票都沉。
    东海。
    他才没工夫跟这种人斗嘴。
    他得在那个大地方,给自己,给家里人,给高坡上那药厂,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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