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七推著轮椅缓缓向前。
    停在了江池面前。
    江斐坐在轮椅上,抬头看著江池。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老了十岁。
    嘴唇乾裂,脸色蜡黄。
    双腿盖著一条薄毯,下面毫无知觉。
    江池低头看著他。
    这个角度,是他第一次。
    以前在江家,他永远低著头。
    江斐站著,他被打趴在地上。
    江斐低头看嘲笑他,他趴在地上,甚至都不敢抬头对视一眼。
    只是一眼,便会遭来更加疯狂的毒打。
    现在反过来了。
    江斐坐在轮椅上,他站著。
    江斐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江斐。
    两人对视。
    江斐的眼神怨毒,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毒蛇,恨不得一口咬断江池的喉咙。
    江池的眼神平静的像一口枯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就想看一个早已经死了的人。
    这种平静,让江斐更加愤怒。
    他想起以前。以前在江家,这个废物看见他,嚇得发抖,头都不敢抬。
    他让这个废物趴下,这个废物就会被打的趴下。
    他让这个废物消失,这个废物就必须消失在眼前。
    那时候,他是江家少爷,这个废物是江家的一条狗。
    现在呢?
    他在轮椅上。
    这个废物站著。
    这些日子他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而这个废物有娘子,有热饭,有人等他回家。
    一个废物,凭什么过得比他好?
    江斐的手攥紧了轮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废物,你日子过得不错啊。”
    江池没说话。
    “在江家的时候,你可是江家的少爷,”
    江斐冷笑一声。
    “现在来给人当看门狗,一个月二两银子,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江池还是没说话。
    江斐盯著他,这个废物,从前他骂一句,这个废物就嚇得发抖。
    现在他骂了半天,这个废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江斐暴怒。
    “听到了。”
    “我说你有江家的少爷不当,跑到这里当看门狗!”
    江池依旧没回理会。
    江斐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废物,你求我。跪下求我,我让你回江家继续当少爷!”
    江池看著他。
    “回江家?”
    “对。回江家。”
    江斐靠在轮椅上,下巴微抬。
    “你在这给人看门,一个月二两银子。回江家,我给你安排个差事,比这强十倍。”
    他的声音里带著施捨的味道,像是在赏一条狗一根大骨头。
    他不相信会有狗会拒绝。
    “怎么样?跪下求我,我让你回江家。”
    “哈哈哈哈!!”
    江斐的笑声有些癲狂,听不出来是笑,还是哭。
    江池看著他,他的眼神没有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依旧一句话没说,不像从前一样不敢,而是好像没什么好说一样。
    江斐的笑僵在脸上。
    江斐盯著他,像不认识他一样。
    这个废物,居然敢对我的话当做耳旁风。
    他想起以前,以前在江家,这个废物何曾敢这样。
    “挺好?给人看门,挺好?”
    “一个月二两银子,挺好?住在鏢局的破门房里,挺好?”
    江斐的笑彻底消失了。
    巷子里安静了。
    风从巷口吹进来,捲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赵小七站在轮椅后面,低著头,不敢看,不敢动。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手在发抖。
    江斐死死盯著江池。
    他的眼神从怨毒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暴怒。
    此时江池的沉默,震耳欲聋。
    比江池回嘴谩骂还让人,抓狂,愤怒。
    江斐的胸口剧烈起伏,喘著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江家养了你十几年!没有江家,你早就饿死了!你居然寧可给人当看门狗,都不回江家。”
    江池没说话。
    江斐骂了半天,骂不动了,喘著粗气,盯著江池。
    江池的眼神还是那样。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
    江斐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个废物,变了。
    从前他骂这个废物,这个废物会愤怒,会不甘,会发抖。
    现在他骂了半天,这个废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赵小七!”
    江斐一声暴喝!
    身后的赵小七瑟瑟发抖的赵小七赶紧应承。
    “少爷!”
    “给我打断这废物的腿!”
    “是!少爷!”
    赵小七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抬起来了。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江家,他跟著王虎,没少打这个废物少爷。
    打他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犹豫,甚至不需要用力。
    因为他是废物,打了就打了,没人会替他出头。
    这么多年,再熟悉不过的戏码了。
    赵小七的嘴角甚至带著一丝笑意。
    他伸手去抓江池的衣领——只要拽过来,一脚踹在膝盖上,这个废物就会像以前一样跪下去。
    然后他再扇两巴掌,骂两句“废物”,这个废物就会趴在地上发抖。
    然后斐少爷就会满意,然后他就能领赏。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
    他的手伸出去,离江池的衣领只差半尺。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很轻很细的破空声。
    像风吹过针眼,像蚊子飞过耳边。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这是什么声音,剧痛就从手臂上炸开了。
    “啊——!”
    一把窄刀,又细又长,从他的手臂穿过,钉进了旁边的墙壁。
    刀锋贯穿皮肉,钉穿骨头,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墙上。
    血从刀口涌出来,顺著刀身往下淌,在墙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赵小七的惨叫声在巷子里迴荡。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臂,刀从胳膊中间穿过去,白森森的骨头碴子从刀锋两侧露出来。
    他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想喊,喊不出来。
    赵小七被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鏢局门口走过来。
    身形高挑,一身黑色劲装,腰身束得极紧,衬得那双腿又直又长。
    面若寒霜,眼如刀锋,没有表情,没有温度。
    沈青衣。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江斐抬头看著她。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女人。
    打狗还需要看主人呢。
    这个女人居然当著我面如此伤我手下。
    江斐的手攥紧了轮椅扶手,青筋暴突。
    “沈青衣,你什么意思?”
    沈青衣没看他,走到赵小七面前。
    赵小七疼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发出“呃呃”的声音。
    沈青衣看著自己的刀,穿过他的手臂,钉在墙上。
    她伸手,握住刀柄。
    赵小七的瞳孔猛地放大。
    “不——不要——!”
    沈青衣拔刀。
    血喷出来,赵小七惨叫一声,从墙上滑下来,瘫在地上,捂著手臂,浑身抽搐。
    沈青衣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擦掉刀上的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器物。
    江斐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青衣,我江家的事,你最好別管。”
    沈青衣终於看向他。
    “你江家的事,我不管。”
    她把刀插回腰间。
    “但他在铁山鏢局门口。他是铁山鏢局的人。”
    江斐盯著她。
    “一个看门的废物,也值得你替他出头?得罪江家??!”
    沈青衣看著他。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江斐的手攥紧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
    “我今天要带他走呢?”
    沈青衣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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