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等到回到黑石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石堡完好无损，骸骨之塔的魂火在暮色中跳跃，鲁卡带著护卫队在门口列队迎接。
“大人！您回来了！”
鲁卡骑著瘦马小跑过来，满脸尊敬。
安诺从布鲁斯背上跳下来。
“领地什么情况？”
“一切正常！日食结束后已经有好几支商队从咱们门口过了，还有人问能不能在这儿歇脚补给！”
安诺点了下头，看来接下来的几天有的忙了。
“等下开个会，有事安排。”
安排了一些事项后，安诺在书房整理从康纳据点带回的文书。
那些交易契约、实验记录、往来信件，每一份都可能在未来成为筹码。
塔莉婭站在他身后，指尖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
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安诺伏案太久，她就会默不作声地走过来。
安诺隨手翻到了那封落款“霍顿”的信。
他晃了晃纸张，准备把这封信放进书桌抽屉的暗格里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塔莉婭的手指顿住了。
“霍顿……”
安诺转过头。
塔莉婭的眉头拧在一起，淡金色的瞳孔微微失焦，像是在努力地回忆著什么。
“怎么了？”
她缓缓摇头，但没有移开视线。
“我好像……在太阳教国的某份文件上，见过这个姓氏。”
安诺的动作停了。
“什么文件？”
“……想不起来。”
塔莉婭闭上眼，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来，似乎回忆受到了阻碍。
“很重要的文件，不是普通的行政公文，是那种……执行秘密任务前要签订的条约。”
“你刚才说的那个文件……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塔莉婭想了想。
“很久以前，可以確定的是，那个时候我还在教国服役。”
“教国高阶文件里出现一个边境伯爵府管事的姓氏……”
安诺喃喃了半句，没有说完。
太阳教国的高阶机密文件上出现过“霍顿”这个姓。
萨摩伯爵府的总管事也姓霍顿。
一个伯爵府的管事，为什么会和太阳教国的高层文件產生联繫？
只是一种巧合吗？
或者说，“霍顿”这个姓氏本身的背后，代表的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家族。
安诺现在的信息还是太少了，將信纸缓缓折好，塞进暗格里。
见塔莉婭始终无法回忆起相关的东西，他倒也没有任何不悦，只是轻柔地安慰道：
“等你的记忆再恢復一些，我们再好好聊聊这个。”
等开会需要的人都到齐，安诺拍板了三件事。
首先，在领地道路旁开闢商业区，允许领民经营旅馆、饭馆、杂货铺。
然后，第一批经营许可发给日食期间贡献最大的领民。
最后，需要建房的领民可以向领地租借骷髏劳力，按天计费，费用极低。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领地里炸了锅。
老杰克跪在安诺面前接过经营许可的羊皮卷时，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大人……我只是个没用的老猎人——”
“你是最早来黑石领的人。”
安诺打断他。
“配不配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別跪了，膝盖不值钱。”
老杰克被一旁的小杰克扶了起来，老泪纵横地往外走，嘴里念叨著“安诺大人”“恩人”之类的话。
骷髏劳力租借的消息同样让所有领民沸腾。
一具骷髏不知疲倦、不吃不喝，搬砖砌墙的效率顶得上好几个壮劳力。
而且按天计费，一天只要两个铜幣，这价格简直是白送。
当天下午，就有十几户领民排著队来登记。
安诺站在书房窗前，看著石堡外那些忙碌的身影。
骷髏战士们扛著木材和石料，和活人混在一起干活。
刚开始领民们还躲得远远的，到底是人死后的化成的骷髏，但发现这些小骷髏们只听命令、绝不伤人之后，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甚至有个小孩骑到了一具骷髏战士的肩膀上。
那具骷髏呆呆地站在原地，明显不知道眼前的情况该怎么办，魂火跳了跳，给人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提前准备好的另一份文书，那是他整理出来的关於康纳与黑铁镇之间利益往来的证据，以备不时之需。
“走吧。”
安诺將文书卷好，塞进腰间的皮囊里。
“去哪？”
“黑铁镇。”
他扣上外套的扣子，语气平淡。
“格里高尔那里还欠了我们这么多东西，我现在要去让他把答应好的全都交出来。”
塔莉婭点了下头，跟上他的脚步。
安诺没有轻装简行，他骑在庞大的布鲁斯身上，看起来压迫感满满。
小黑、小白骑著异化骨狼走在队伍最前方，深渊甲壳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覆甲骷髏战士列成两列方阵，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落地的声响沉闷如鼓点。
骨狼散布在两翼，低矮的身姿贴著地面无声而快速地移动。
塔莉婭跟在安诺右侧。
银白鎧甲被修復得完好如初，长剑悬於腰间，步伐轻盈。
华格纳走在队伍的里面，看起来像个新兵蛋子。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的亡灵都被他收进了死域之墓里，包括一些刚刚炼製的骷髏骑士，以及无头活尸欧珀。
只要他想，隨时能將它们全都放出来。
不过这样的话阵仗就有点太大了，不符合安诺低调行事的风格。
黑铁镇的城墙出现在视线尽头时，他能看见城头的守卫已经骚动起来。
有人指著他们的方向大喊，有人直接往城內跑。
“鐺鐺——”
黑铁镇的警钟被敲响了。
浑厚的铜钟声传遍全镇，城墙上的弩箭手开始匆忙上弦，连城门都在缓缓合拢。
安诺看著那扇正在关闭的铁门，嘴角动了一下。
前后不到三分钟，城门又重新打开了。
格里高尔带著管家伯克和一队全副武装的护卫快步迎了出来。
还没走进就堆了一脸的笑容。
“安诺大人！哎呀，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安排接待！”
安诺从布鲁斯背上跳下来。
目光越过格里高尔，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护卫。
鎧甲是新打的，武器也换了。
看来日食结束后这位镇长第一件事就是扩军，防止周围的势力將其蚕食殆尽。
毕竟从可靠消息来看，他背后依靠的卡里尔男爵大概率已经不存在於世上了。
“走吧，进去谈。”
安诺没跟他寒暄，迈步就往镇里走。
格里高尔的笑容顿了一瞬，隨即跟上。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扫过那些整齐列队的深渊甲壳骷髏，喉结滚了一下。
这些披著黑色甲壳的骷髏，给人的压迫感极强。
镇长府邸的会客厅。
茶水点心齐备，格里高尔做足了礼数。
安诺把那份盖著镇长印信的文书摊在桌面上。
“五百金幣赔偿，矿场管辖权移交，费迪南德的完整交易记录……白纸黑字，你的印章，还有你的签名。”
格里高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容不减。
“安诺大人，赔偿这块完全没问题，只不过您也知道，日食刚过，商路断了好些天，现金流確实紧张……能否用魔晶折抵一部分？按市价七折算……”
安诺没接话。
格里高尔见状继续往下说。
“至於矿场嘛，管辖权全给您当然可以，但实际运营总得有人管不是？我已经让人擬了一份临时代管协议，由黑铁镇负责日常维护，產出按比例分成……”
“格里高尔。”
安诺放下茶杯，瓷器和桌面碰撞的声音並不大，但会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他直接开门见山，不给对面一点好脸色。
“你是不是觉得日食刚结束，我损失也不小，没有能力向你发难，隨便糊弄一下就能打发？”
格里高尔脸上的笑容冻住了。
这话太直白了。
直白到让他准备好的后面七八套话术全堵在了喉咙里。
“安诺大人说笑了……我只是……”
“你似乎没有意识到背后的靠山倒了这件事情有多严重。”
安诺偏过头，看了安静站在一旁的塔莉婭一眼。
什么话都没多说。
塔莉婭向前迈了一步。
一瞬间，格里高尔只觉得面前的空气像是有了实质，仿佛一块看不见的巨石直接拍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股力量从银白鎧甲之中倾泻而出，纯粹、凝练、带著一种让人从灵魂深处生出敬畏的压迫。
这种压迫感要比他见过的职业者都强！
格里高尔的瞳孔剧烈收缩。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一件事。
会客厅的玻璃窗外，那些暗色甲壳的骷髏战士列队而立。
每一具的甲壳厚度、骨架强度、以及眼眶中魂火的稳定程度，都远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亡灵能比的。
而身为镇长的他，手下的护卫们站在那些骷髏旁边，就像是一群新兵蛋子一样一触即碎。
格里高尔咽了口唾沫。
这是一支能踏平黑铁镇的军队。
冷汗顺著他的鬢角淌下来，后背的衣料不知何时已经湿透了。
“金幣、矿场、文书，全部按原签的来。”
安诺的声音平淡。
“还有，费迪南德的所有交易记录，你之前给我的那份不够详细……三天之內，把完整版送到黑石领。”
格里高尔张了张嘴。
“做不到的话……”
安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我也不是不能客串一下黑铁镇的镇长，反正黑石领现在什么都缺。”
他的话语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感觉，语气更是轻蔑，完全没有把黑铁镇放在眼里。
事实上也是如此，如果不是对黑铁镇的现状了解有限、管理起来太过麻烦，以及受到周边其他势力的压力
否则隨时都可以顶掉格里高尔的位置，將黑铁镇收入囊中。
“我这就安排。”
格里高尔站起来，腰弯得比刚才迎接时还低。
“金幣现在就清点，矿场文书马上重签。交易记录……伯克！”
管家伯克几乎是小跑著出了门。
一个小时后。
五百枚金幣装了整三只铁箱，码放得整齐齐。
矿场管辖权的文书重新缮写完毕，没有附加条件，没有代管方案，没有分成比例。
费迪南德的完整交易记录也被伯克亲自从商会存档室翻了出来，厚厚一摞羊皮纸递到了安诺面前。
安诺接过来隨手翻了两页，確认內容確实比之前详细得多后，点了下头，將其收好。
“合作愉快。”
格里高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安诺带著人走出镇长府邸大门时，日头正好，暖风拂面。
华格纳靠在门外的石柱上，抱著胳膊，表情复杂地盯著那扇紧闭的府邸大门。
安诺停下脚步。
“不进去跟你的老东家道个別？”
华格纳咧了咧嘴，那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道什么別？上次我被困在黑石领的时候让人带过话回来，问他能不能出点赎金……您猜他怎么回的？”
“怎么回的？”
“华格纳是个好队长，可惜时运不济。”
华格纳学著格里高尔的语气，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
“一个铜板都没给。”
安诺没接话，转身往队伍方向走。
华格纳犹豫了两秒，跟了上来。
“黑石领还缺人手吧？”
“缺。”
安诺头也不回。
“但我不养废物。”
“那正好。”
华格纳加快脚步，走到安诺身侧。
“我也不打算当废物。”
安诺瞥了他一眼。
“回去再谈你的待遇，先跟上，別掉队。”
安诺骑在布鲁斯背上，一边赶路一边翻阅格里高尔补交的费迪南德完整交易记录。
內容比之前那份详细了不止一个量级。
尸体採购的数量之大令人咋舌。
魔晶订单的金额高得离谱。
还有大量用途不明的特殊材料，全部通过黑铁镇中转，最终流向北面。
这个费迪南德到底是什么来头？明明是个商人，为什么对这些东西情有独钟？
就在队伍回到黑石领后，安诺正准备休息，但雷恩却忽然告知他有人拜访。
“大人，您之前安排在红衫镇的探子维克带来了消息，希望能够当面告知您。”
维克？
那个尸体商车队的护卫队长，没想到居然这个时候来了。
原本他还以为对方並不准备搬来黑石领，或者是死在了这次的日食里，没想到居然这个时候带来了消息。
安诺微微頷首。
“带他来书房见我。”
“是！大人。”
雷恩躬身领命，快步离开了这里。
石堡完好无损，骸骨之塔的魂火在暮色中跳跃，鲁卡带著护卫队在门口列队迎接。
“大人！您回来了！”
鲁卡骑著瘦马小跑过来，满脸尊敬。
安诺从布鲁斯背上跳下来。
“领地什么情况？”
“一切正常！日食结束后已经有好几支商队从咱们门口过了，还有人问能不能在这儿歇脚补给！”
安诺点了下头，看来接下来的几天有的忙了。
“等下开个会，有事安排。”
安排了一些事项后，安诺在书房整理从康纳据点带回的文书。
那些交易契约、实验记录、往来信件，每一份都可能在未来成为筹码。
塔莉婭站在他身后，指尖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
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安诺伏案太久，她就会默不作声地走过来。
安诺隨手翻到了那封落款“霍顿”的信。
他晃了晃纸张，准备把这封信放进书桌抽屉的暗格里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塔莉婭的手指顿住了。
“霍顿……”
安诺转过头。
塔莉婭的眉头拧在一起，淡金色的瞳孔微微失焦，像是在努力地回忆著什么。
“怎么了？”
她缓缓摇头，但没有移开视线。
“我好像……在太阳教国的某份文件上，见过这个姓氏。”
安诺的动作停了。
“什么文件？”
“……想不起来。”
塔莉婭闭上眼，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来，似乎回忆受到了阻碍。
“很重要的文件，不是普通的行政公文，是那种……执行秘密任务前要签订的条约。”
“你刚才说的那个文件……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塔莉婭想了想。
“很久以前，可以確定的是，那个时候我还在教国服役。”
“教国高阶文件里出现一个边境伯爵府管事的姓氏……”
安诺喃喃了半句，没有说完。
太阳教国的高阶机密文件上出现过“霍顿”这个姓。
萨摩伯爵府的总管事也姓霍顿。
一个伯爵府的管事，为什么会和太阳教国的高层文件產生联繫？
只是一种巧合吗？
或者说，“霍顿”这个姓氏本身的背后，代表的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家族。
安诺现在的信息还是太少了，將信纸缓缓折好，塞进暗格里。
见塔莉婭始终无法回忆起相关的东西，他倒也没有任何不悦，只是轻柔地安慰道：
“等你的记忆再恢復一些，我们再好好聊聊这个。”
等开会需要的人都到齐，安诺拍板了三件事。
首先，在领地道路旁开闢商业区，允许领民经营旅馆、饭馆、杂货铺。
然后，第一批经营许可发给日食期间贡献最大的领民。
最后，需要建房的领民可以向领地租借骷髏劳力，按天计费，费用极低。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领地里炸了锅。
老杰克跪在安诺面前接过经营许可的羊皮卷时，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大人……我只是个没用的老猎人——”
“你是最早来黑石领的人。”
安诺打断他。
“配不配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別跪了，膝盖不值钱。”
老杰克被一旁的小杰克扶了起来，老泪纵横地往外走，嘴里念叨著“安诺大人”“恩人”之类的话。
骷髏劳力租借的消息同样让所有领民沸腾。
一具骷髏不知疲倦、不吃不喝，搬砖砌墙的效率顶得上好几个壮劳力。
而且按天计费，一天只要两个铜幣，这价格简直是白送。
当天下午，就有十几户领民排著队来登记。
安诺站在书房窗前，看著石堡外那些忙碌的身影。
骷髏战士们扛著木材和石料，和活人混在一起干活。
刚开始领民们还躲得远远的，到底是人死后的化成的骷髏，但发现这些小骷髏们只听命令、绝不伤人之后，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甚至有个小孩骑到了一具骷髏战士的肩膀上。
那具骷髏呆呆地站在原地，明显不知道眼前的情况该怎么办，魂火跳了跳，给人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提前准备好的另一份文书，那是他整理出来的关於康纳与黑铁镇之间利益往来的证据，以备不时之需。
“走吧。”
安诺將文书卷好，塞进腰间的皮囊里。
“去哪？”
“黑铁镇。”
他扣上外套的扣子，语气平淡。
“格里高尔那里还欠了我们这么多东西，我现在要去让他把答应好的全都交出来。”
塔莉婭点了下头，跟上他的脚步。
安诺没有轻装简行，他骑在庞大的布鲁斯身上，看起来压迫感满满。
小黑、小白骑著异化骨狼走在队伍最前方，深渊甲壳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覆甲骷髏战士列成两列方阵，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落地的声响沉闷如鼓点。
骨狼散布在两翼，低矮的身姿贴著地面无声而快速地移动。
塔莉婭跟在安诺右侧。
银白鎧甲被修復得完好如初，长剑悬於腰间，步伐轻盈。
华格纳走在队伍的里面，看起来像个新兵蛋子。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的亡灵都被他收进了死域之墓里，包括一些刚刚炼製的骷髏骑士，以及无头活尸欧珀。
只要他想，隨时能將它们全都放出来。
不过这样的话阵仗就有点太大了，不符合安诺低调行事的风格。
黑铁镇的城墙出现在视线尽头时，他能看见城头的守卫已经骚动起来。
有人指著他们的方向大喊，有人直接往城內跑。
“鐺鐺——”
黑铁镇的警钟被敲响了。
浑厚的铜钟声传遍全镇，城墙上的弩箭手开始匆忙上弦，连城门都在缓缓合拢。
安诺看著那扇正在关闭的铁门，嘴角动了一下。
前后不到三分钟，城门又重新打开了。
格里高尔带著管家伯克和一队全副武装的护卫快步迎了出来。
还没走进就堆了一脸的笑容。
“安诺大人！哎呀，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安排接待！”
安诺从布鲁斯背上跳下来。
目光越过格里高尔，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护卫。
鎧甲是新打的，武器也换了。
看来日食结束后这位镇长第一件事就是扩军，防止周围的势力將其蚕食殆尽。
毕竟从可靠消息来看，他背后依靠的卡里尔男爵大概率已经不存在於世上了。
“走吧，进去谈。”
安诺没跟他寒暄，迈步就往镇里走。
格里高尔的笑容顿了一瞬，隨即跟上。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扫过那些整齐列队的深渊甲壳骷髏，喉结滚了一下。
这些披著黑色甲壳的骷髏，给人的压迫感极强。
镇长府邸的会客厅。
茶水点心齐备，格里高尔做足了礼数。
安诺把那份盖著镇长印信的文书摊在桌面上。
“五百金幣赔偿，矿场管辖权移交，费迪南德的完整交易记录……白纸黑字，你的印章，还有你的签名。”
格里高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容不减。
“安诺大人，赔偿这块完全没问题，只不过您也知道，日食刚过，商路断了好些天，现金流確实紧张……能否用魔晶折抵一部分？按市价七折算……”
安诺没接话。
格里高尔见状继续往下说。
“至於矿场嘛，管辖权全给您当然可以，但实际运营总得有人管不是？我已经让人擬了一份临时代管协议，由黑铁镇负责日常维护，產出按比例分成……”
“格里高尔。”
安诺放下茶杯，瓷器和桌面碰撞的声音並不大，但会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他直接开门见山，不给对面一点好脸色。
“你是不是觉得日食刚结束，我损失也不小，没有能力向你发难，隨便糊弄一下就能打发？”
格里高尔脸上的笑容冻住了。
这话太直白了。
直白到让他准备好的后面七八套话术全堵在了喉咙里。
“安诺大人说笑了……我只是……”
“你似乎没有意识到背后的靠山倒了这件事情有多严重。”
安诺偏过头，看了安静站在一旁的塔莉婭一眼。
什么话都没多说。
塔莉婭向前迈了一步。
一瞬间，格里高尔只觉得面前的空气像是有了实质，仿佛一块看不见的巨石直接拍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股力量从银白鎧甲之中倾泻而出，纯粹、凝练、带著一种让人从灵魂深处生出敬畏的压迫。
这种压迫感要比他见过的职业者都强！
格里高尔的瞳孔剧烈收缩。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一件事。
会客厅的玻璃窗外，那些暗色甲壳的骷髏战士列队而立。
每一具的甲壳厚度、骨架强度、以及眼眶中魂火的稳定程度，都远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亡灵能比的。
而身为镇长的他，手下的护卫们站在那些骷髏旁边，就像是一群新兵蛋子一样一触即碎。
格里高尔咽了口唾沫。
这是一支能踏平黑铁镇的军队。
冷汗顺著他的鬢角淌下来，后背的衣料不知何时已经湿透了。
“金幣、矿场、文书，全部按原签的来。”
安诺的声音平淡。
“还有，费迪南德的所有交易记录，你之前给我的那份不够详细……三天之內，把完整版送到黑石领。”
格里高尔张了张嘴。
“做不到的话……”
安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我也不是不能客串一下黑铁镇的镇长，反正黑石领现在什么都缺。”
他的话语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感觉，语气更是轻蔑，完全没有把黑铁镇放在眼里。
事实上也是如此，如果不是对黑铁镇的现状了解有限、管理起来太过麻烦，以及受到周边其他势力的压力
否则隨时都可以顶掉格里高尔的位置，將黑铁镇收入囊中。
“我这就安排。”
格里高尔站起来，腰弯得比刚才迎接时还低。
“金幣现在就清点，矿场文书马上重签。交易记录……伯克！”
管家伯克几乎是小跑著出了门。
一个小时后。
五百枚金幣装了整三只铁箱，码放得整齐齐。
矿场管辖权的文书重新缮写完毕，没有附加条件，没有代管方案，没有分成比例。
费迪南德的完整交易记录也被伯克亲自从商会存档室翻了出来，厚厚一摞羊皮纸递到了安诺面前。
安诺接过来隨手翻了两页，確认內容確实比之前详细得多后，点了下头，將其收好。
“合作愉快。”
格里高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安诺带著人走出镇长府邸大门时，日头正好，暖风拂面。
华格纳靠在门外的石柱上，抱著胳膊，表情复杂地盯著那扇紧闭的府邸大门。
安诺停下脚步。
“不进去跟你的老东家道个別？”
华格纳咧了咧嘴，那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道什么別？上次我被困在黑石领的时候让人带过话回来，问他能不能出点赎金……您猜他怎么回的？”
“怎么回的？”
“华格纳是个好队长，可惜时运不济。”
华格纳学著格里高尔的语气，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
“一个铜板都没给。”
安诺没接话，转身往队伍方向走。
华格纳犹豫了两秒，跟了上来。
“黑石领还缺人手吧？”
“缺。”
安诺头也不回。
“但我不养废物。”
“那正好。”
华格纳加快脚步，走到安诺身侧。
“我也不打算当废物。”
安诺瞥了他一眼。
“回去再谈你的待遇，先跟上，別掉队。”
安诺骑在布鲁斯背上，一边赶路一边翻阅格里高尔补交的费迪南德完整交易记录。
內容比之前那份详细了不止一个量级。
尸体採购的数量之大令人咋舌。
魔晶订单的金额高得离谱。
还有大量用途不明的特殊材料，全部通过黑铁镇中转，最终流向北面。
这个费迪南德到底是什么来头？明明是个商人，为什么对这些东西情有独钟？
就在队伍回到黑石领后，安诺正准备休息，但雷恩却忽然告知他有人拜访。
“大人，您之前安排在红衫镇的探子维克带来了消息，希望能够当面告知您。”
维克？
那个尸体商车队的护卫队长，没想到居然这个时候来了。
原本他还以为对方並不准备搬来黑石领，或者是死在了这次的日食里，没想到居然这个时候带来了消息。
安诺微微頷首。
“带他来书房见我。”
“是！大人。”
雷恩躬身领命，快步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