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西南。
    滚滚东去的大江对岸。
    西南。
    跨过大江的黑色新军,犹如一柄剖开腐肉的尖刀,在穿透了黄巾与节度使联军的对峙线后,没有做任何停留。
    军令如山。
    这支被圣天子用物理法则强行捏合出来的战爭机器,在行进至一处岔路口时,犹如水银泻地般,精准地一分为二。
    一路大军向南折返,目標直指瘴气瀰漫的岭南,去镇压那些趁乱起兵的南詔蛮夷。
    另一路大军则顶著越来越稀薄的空气,朝著西方那片连绵不绝的雪域高原挺进,去给那些妄图染指中原的吐蕃人一点小小的物理震撼。
    圣天子的意志,在这两支大军的统帅兵人脑海中,刻印得犹如钢印般清晰。
    中原的內乱是圣天子留给新玩具的测试场,可以暂且放任他们狗咬狗。
    可是那些化外之地的野人,居然敢把脏手伸进他圣天子的餐盘里。
    如此一来,那他们便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犯大衍者,虽远必诛,寸草不留。
    大军拔营,步履踩碎沿途的枯草与秋霜。
    这两支军队的目標,仅仅是屠灭南詔与吐蕃的王庭吗?
    当然不是。
    神都,鹿台。
    圣天子侧臥在黄金龙榻上。
    他的呼吸平缓,胸膛每一次起伏,都能引得周围空气里的电荷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南詔与吐蕃,这两个弹丸小国之所以敢在此时寇边,依仗的並非是他们手里那几杆生锈的破铁枪。
    而是分別坐镇在两国的武道圣地。
    在沈惊鸿那段逻辑崩塌的重生记忆里,这群霸占著天下资源与绝世功法的高人,在面对域外魔族时,选择了驾驶所谓的飞舟捲款跑路。
    圣天子对这些软骨头的死活没有半点兴趣。
    但他对这些所谓的古老传承,对他们藏在地底的那些能造出太乙遁天梭的仙神器物,却生出了一丝掠食者捕猎前的食慾。
    北方九边苦寒,没有圣地驻扎。
    既然西南和雪域有,那自然不能放过。
    龙榻上。
    圣天子的眉心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暗红色光晕。
    他將自己的精神意志强行撕裂出两道微小的碎片,顺著那覆盖了半个版图的磁场感应网,以超越光速的物理规则,直接投射到了万里之外。
    精神碎片精准地切入了那两支新军统帅兵人的大脑皮层。
    视觉同步,听觉接驳。
    圣天子不需要亲自去前线看著士兵们砍下野人的脑袋。
    他只需要借著兵人的眼睛,去好好看一看,这方世界的武道圣地,究竟是一群什么成色的货品。
    ……
    大雪山,轮转寺。
    这座屹立在海拔数千丈雪峰之巔的庞大寺庙,屋顶全部由纯金打造,在刺目的阳光下反射著令人目眩的神圣光辉。
    寺庙外,是无数衣不蔽体、在冰天雪地中一步一叩首的虔诚农奴。
    他们的鲜血和冻掉的脚趾,铺满了通往山门的朝圣之路。
    而寺庙內,大雄宝殿。
    温暖如春,檀香繚绕。
    这股浓郁的名贵檀香,恰到好处地掩盖了从大殿后方地宫里飘出的丝丝血腥气,以及那些用人皮、腿骨製成的法器所散发出的阴冷味道。
    大殿两侧,盘腿坐著数十名身披大红袈裟、宝相庄严的番僧。
    这些僧人,无一不是武道修为高深莫测的强者。
    他们受百万农奴供养,每一个拉到中原江湖上,都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坐在最上首莲花宝座上的,是轮转寺的当代法王,灵童活佛。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俊美,皮肤白皙得犹如剥了壳的鸡蛋。
    眼下正闭著双眼,手里缓缓拨动著一串由一百零八颗由纯洁少女眉心骨打磨而成的念珠。
    “神都传来的消息,诸位师弟想必都知晓了。”
    活佛停止了拨动念珠,缓缓睁开双眼,声音空灵而悲悯,仿佛真的在为天下苍生嘆息。
    “中原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已经彻底入魔。”
    “他不仅效仿桀紂做下种种荒唐之事,更在此前,於神都皇城內,將万佛寺的满门高僧屠戮殆尽。”
    活佛嘆息了一声,双手合十。
    “万佛寺虽然与我大雪山教义有別,但同属佛门一脉。那些无辜的僧人,一心向佛,却惨遭妖魔毒手,尸骨无存。”
    “此子罪孽深重,已是彻头彻尾的佛敌。”
    大殿內的番僧们纷纷低声诵念佛號,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悲愤与凝重之色。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戒律院首座猛地站起身,沉重的禪杖重重顿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师兄!”
    戒律首座怒目圆睁,宛如怒目金刚:
    “这暴君倒行逆施,霍乱天下。如今更是派遣大军,妄图染指我雪域净土!”
    “我大雪山轮转寺既然身为天下武道圣地之一,肩负荡平天下群魔、守护世间大道的重任,岂能坐视这等妖魔继续猖狂?”
    “当发雷霆之怒,行降魔之手段,將其彻底绞杀!”
    “善哉,善哉。”
    其余的番僧纷纷点头附和,群情激愤。
    他们一口一个佛敌,一口一个守护大道。
    字字句句,皆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正义感。
    但实际上,大殿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万佛寺那些和尚的死活,关他们屁事?
    中原百姓被屠杀,又关他们屁事?
    他们真正在意的,是那个暴君展现出来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绝对力量!
    千百年来。
    这大衍九州的皇权更迭,世俗天子的起起落落,背后全都有著各大圣地的影子。
    哪怕是大衍朝的开国太祖,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也是靠著向各大圣地许诺了无数的特权,才换来了圣地高手的暗中支持,最终坐稳了江山。
    在圣地眼中,世俗的皇帝,不过是他们养在明面上,用来替他们管理凡人以及搜刮供奉的一条看门狗罢了。
    狗听话,就多给几根骨头。
    狗若是敢咬主人,甚至想把主人的饭碗掀了,那就只能换一条。
    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几百年时间过去,当初那条忠犬的后代,居然要反噬主人了!
    这让高高在上的圣地们,如何能忍。
    所以,他们必须要下手。
    將这个不可控的异数,扼杀在摇篮之中。
    “师弟所言极是,降妖除魔,我大雪山责无旁贷。”
    活佛微微頷首,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深谋远虑的精光。
    “但此獠凶悍,传言实力高深莫测,就连九境的武夫都不是其对手。”
    “若是单靠我轮转寺一家之力,恐怕难以將其彻底镇压,反而会伤了佛门元气。”
    活佛的目光扫过大殿,语气变得幽深。
    “传我法旨。”
    “立刻派遣寺中神具神足通的高手,带上我亲笔书写的信函,前往中原和海外。”
    “去太玄道,去大罗剑宗,去悬空寺……向其余八大圣地传讯。”
    “相约九月初九,於华山之巔会晤,同商诛魔大事!”
    活佛站起身,大红袈裟无风自动,一股武道九重天巔峰的恐怖威压在大殿內一闪而逝。
    “千百年来,这天下的规矩,是我们定的。”
    “眼下这暴君已经引发眾怒,破坏了规矩,便没有人会再坐视他留在那个位置上。”
    “这一次,为了万无一失。”
    “定要集齐天下九家圣地之底蕴,请出各宗镇派底牌,合力出击,將此獠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阿弥陀佛。”
    大殿內,数十名高僧齐声诵念佛號。
    声音在雪峰之巔迴荡,显得如此庄严,如此神圣。
    仿佛他们即將去做的,真的是一件拯救天下苍生的无上伟业。
    ……
    北境,九边。
    漫天的风雪依旧肆虐,但九边大营內的气氛,却已经被鲜血彻底洗刷了一遍。
    帅帐外,高高竖起了一长排木桿。
    木桿的顶端,悬掛著十几颗用生石灰醃製过的头颅。
    那些,都是曾经不可一世、把持九边数十年的將门世家家主。
    此刻,他们脸上的肥肉被冻得僵硬,死不瞑目的双眼空洞地注视著这片他们曾经疯狂吸血的土地。
    而在这排人头下方。
    东厂的番子们犹如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正在將一箱箱从將门世家府邸里抄出来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的陈化粮,以及一摞摞厚厚的田契,源源不断地搬运到校场中央。
    这些本该用来抵御外敌的军费,这些吸食兵血攒下的民脂民膏。
    在圣天子的一道旨意下,被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杀人,抄家,物理清算。
    没有复杂的审判流程,没有官员互相包庇的扯皮。
    东厂的绣春刀,就是大衍边关如今唯一的律法。
    帅帐当中,圣天子的分身百无聊赖的坐在那张铺著雪白虎皮的大椅上。
    他单手撑著下巴,双眼微闭。
    这具躯壳虽然是由兵人改造而来,但在圣天子部分意识的降临和磁场力量的洗礼下,已经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魔道威严。
    他坐镇此地,不需要亲自去指挥那些琐碎的抄家行动,他要做的,仅仅是提供一种绝对的、无可撼动的武力震慑。
    只要他坐在这里一日,那些残存的边將、那些心怀鬼胎的將门余孽,就只能乖乖地趴在地上。
    进而眼睁睁地看著东厂的番子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清算他们祖宗十八代犯下的罪孽。
    没人敢反抗。
    因为那十几颗掛在旗杆上的脑袋,就是反抗的下场。
    “咔。”
    帅帐的皮门帘被掀开。
    夹杂著碎雪的冷风灌入帐內,將火盆里的火苗吹得一阵摇晃。
    东厂代督主雨化田快步走入,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走到帅案前,单膝跪地,声音里带著压抑的寒意:
    “圣上,出事了。”
    分身缓缓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没有情绪的冷光。
    “说。”
    “最北边,距离长城关隘不到八十里的一处戍城,陷落了。”
    雨化田咬著牙,將一封沾著冰渣的情报双手递上。
    “那座戍城虽然不大,但也驻扎了上千名边军將士。”
    “可就在昨天夜里,城头的烽火没有点燃,也没有任何求援的信使逃出来。”
    “奴婢派了一队脚程最快的番子前去查探。结果……”
    雨化田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酝酿情绪,想著该如何用文字將那悲惨的场景描述而出。
    “结果,根据番子回报,整座戍城无一活口!”
    “被屠得乾乾净净,就连一条看门狗都没留下。”
    “最为奇异的是,这座戍城不是被人里应外合攻破,而是硬生生被某种恐怖的巨力直接在城墙上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城內有很多廝杀反抗的痕跡,但没有丝毫敌人的尸体存在,只有我们的人变作满地残肢断臂,以及被吸乾了骨髓的乾瘪尸骸。”
    雨化田抬起头,那张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凝重。
    “最为诡异的是,奴婢派去查探的那队番子。在放出最后一只信鸽后,也彻底音讯全无,消失在了雪原上。”
    “圣上,这绝不是那些关外的蛮族能够做到的,不是奴婢小瞧他们,这些人聚堆没有这种攻城能力,更不会把尸体啃食成那种模样。”
    这简直就像是志怪小说里记录的恶鬼过境。
    分身听著雨化田的匯报,没有动怒。
    相反。
    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看起来,沈惊鸿对於未来的记忆並不可靠。
    此时此刻,来自天外的魔族就已经降临到了大衍的土地之上。
    分身闭上眼睛,旋即又猛的睁开。
    看似一切都没有变化,但跪在下首的雨化田却知道——
    他真正的主人,降临了。
    “好胆!居然敢对朕的將士、子民出手。”
    圣天子站起身,隨手拔出插在帅案上的魔刀。
    暗红色的磁场电光在刀刃上游走,发出令人心悸的劈啪声。
    “这样毫不掩饰自己存在的痕跡,是对朕赤裸裸的挑衅!”
    空降而来的圣天子提著刀,大步走向帅帐外。
    “去点兵。”
    “让大旗门的那些重甲武夫们一起来。”
    雨化田跟在身后,沉声问道:
    “圣上,我们要去哪?”
    圣天子掀开门帘,一脚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狂风吹动著他的大氅,一双墨瞳散发悠悠寒光。
    “屠狗!”
    顺带的,给外星土狗带来一点真正的妖魔震撼。
    好叫他们知晓,不是什么人都能叫做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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