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
    不屑的声音在空旷的鹿台顶端盪开。
    圣天子单手撑著下巴,暗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果然不出他所料。
    以人类这种生物刻在基因里的劣根性而言,无论在什么时候,为了保护自身的既得利益,从来都不缺乏背叛出身乃至种族的杂碎。
    趋利避害,生存繁衍,这本就是生物的本能。
    要是这大衍天下在面对域外魔族时,所有人都能铁板一块、寧死不屈,那圣天子才真的要觉得惊奇。
    不过眼下,圣天子也没有打断沈惊鸿讲述的意思。
    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大腿,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人奸,大致分为三类。”
    沈惊鸿咬紧牙关,想到了上辈子受的罪。
    “第一类,是那些常年游走在九边之外,和塞外蛮族做生意的走私商贾。”
    “魔族初降,对神州大地的山川地貌、城防虚实一无所知。”
    “而正是这群满脑子只有金银的商人,为了换取在乱世中苟活的特权,主动將大衍的九州舆图、兵力部署,乃至城池密道的图纸,双手奉送给了魔族。”
    沈惊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溢出。
    “他们甚至利用常年经商积攒的渠道,暗中破坏边关城墙,在守军的饮水里投毒。”
    “前线將士在城头上浴血奋战,他们在城內打开城门。很多重镇的陷落,根本不是被魔族正面攻破的,而是被这群商贾从內部掏空了根基。”
    “在他们眼里,魔族根本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而是一个能够垄断整个天下贸易的新主子。”
    圣天子微微頷首。
    资本没有国界,商人没有底线。
    这套逻辑,无论放在哪个维度、哪个宇宙,都是顛扑不破的真理。
    不过无所谓了,在圣天子的铁拳之下,他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商人存在。
    “那第二类呢?”
    “第二类,是那些不知廉耻的读书人,以齐鲁之地的世家名门为首。”
    提到这些读书人,沈惊鸿脸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极致,那是一种比面对魔族还要强烈的生理性噁心。
    “衍圣公带头,率领天下名士,向魔族递交了降表。”
    “魔族不懂人类的语言,不懂统治,只知道杀戮。”
    “这群饱读诗书的大儒,便摇身一变,成了魔族的喉舌。”
    “他们用笔桿子杀人,比魔族的利爪更狠。”
    “他们四处宣扬抵抗无用论,瓦解各地的反抗意志。甚至颁布法令,將那些拼死抵抗的武夫定义为逆天而行的叛党!”
    文人风骨,在屠刀面前软得像一滩烂泥。
    为了保住他们那高高在上的特权阶级,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平民的骨髓榨乾,端上魔族的餐桌。
    圣天子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
    这些软骨头,这几天他已经在神都和齐鲁杀了一批。
    看来自己的感觉还是对的,只是杀的少了一些。
    只可惜北方向来不是大衍文脉匯聚的大省,要说哪里的读书人最多,还得看南方。
    眼下懒得理睬他们,等过些时日,一个个都砍了。
    “第三类。”
    沈惊鸿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也是最为可恨,数量最庞大的一类:战败的武將和他们的家丁。”
    “他们在面对魔族时,被那种恐怖的武力嚇破了胆,唯唯诺诺,连刀都不敢拔。”
    “可一旦他们放下武器,跪地乞降,接受了魔气的灌注,成为最低下的魔奴后……”
    沈惊鸿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昔日同僚倒戈相向的惨状。
    “他们反倒对自己的同类、对大衍的百姓,举起了最锋利的屠刀。”
    “为了向魔族主子证明忠诚,为了换取更多的魔气赏赐来维持理智,这群魔奴杀起人来,比真正的魔族还要凶残百倍!”
    “他们熟悉军阵,熟悉人族的战法。魔族只需要派出一个督战官,这群人奸就会像疯狗一样,把昔日保护的城池屠个鸡犬不留。”
    商人递刀,文人诛心,武將屠城。
    这大衍的天下,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烂得令人拍案叫绝。
    圣天子听著听著,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幅末日拼图里,缺失了一块极其关键的拼图。
    “不对劲。”
    圣天子打断了沈惊鸿的控诉,暗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盯著她。
    “大衍朝堂烂透了,边军废了,朕不意外。”
    “但那些隱世不出的武道圣地呢?太玄道、大罗剑宗、悬空寺……这些传承了千年、霸占著天下大半財富和绝世功法的方外宗门,他们干什么去了?”
    按照常理,当外敌入侵、世界面临倾覆时。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自詡为守护世间大道的武道圣地,即便不为了什么天下苍生,单单为了保护他们自己的传承,也该下山与魔族死磕到底才对。
    为什么在沈惊鸿的描述里,这股足以左右战局的顶级战力,却仿佛隱身了一般?
    听到圣天子的疑问。
    沈惊鸿脸上的悲愤瞬间凝固,隨后,嘴角扯出一抹充满讽刺与古怪的苦笑。
    “他们?”
    沈惊鸿的声音嘲讽至极:
    “他们跑了。”
    圣天子顿时愕然,一时间有些摸不著头脑。
    “跑了?”
    饶是圣天子这等视万物规律如无物,且精神状態异於常人的顛佬。
    听到这个回答,也不禁產生了一丝短暂的错愕。
    “怎么跑的?跑到哪去?”
    沈惊鸿抬起头,眼神中透著一种见证了荒诞歷史的麻木。
    “在魔族降临的第六个年头。”
    “那一年,天轨发生了剧烈的回溯。”
    “天意为了抵抗魔族,强行降下海量的灵机,整个神州大地的灵气浓度暴涨十倍不止。无数古老的仙神器物、上古遗蹟纷纷復甦。”
    “那些武道圣地,並没有拿著这些天意赐予的机缘去前线杀敌。”
    “他们集中了九大圣地的高人,合力唤醒了一艘传自上古时代的巨大飞舟——太乙遁天梭。”
    沈惊鸿的语气犹如死水,不带半点起伏:
    “各大圣地的掌教、太上长老,带著他们门下的核心真传弟子,以及无数天材地宝、功法典籍,统统登上了那艘飞舟。”
    “然后,发动大阵,直接撕裂了天穹。”
    “拋下这满目疮痍的九州以及数亿在魔族屠刀下哀嚎的凡人,逃往了星空之外的无尽虚无。”
    “从此往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阵夜风吹过鹿台。
    圣天子静静地坐在黄金大床上,足足沉默了十秒钟。
    隨后。
    “哈……哈哈哈哈哈!”
    圣天子仰起头,笑得合不拢嘴。
    绝了!
    这堂堂大衍,当真是物华天宝,英雄辈出啊!
    拿了天意的投资,抽乾了星球的能源,造了一艘宇宙飞船,全家老小捲款跑路了!
    这种將死道友不死贫道发挥到极致的跑路操作,简直是黑色幽默的巔峰之作。
    那些自詡清高、满嘴天道承负的武道宗师,在逃命这件事上,展现出了远超那些商人和军阀的惊世智慧。
    “这剧本,写得比神都天桥底下的说书先生还要精彩。”
    圣天子笑够了,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他坐直身体,目光犹如两柄锋利的手术刀,死死地钉在沈惊鸿的眼睛里。
    “可是,沈惊鸿。”
    圣天子的声音不再是戏謔,而是带著一种看穿一切物理逻辑的绝对冰冷。
    “这笔帐,算不明白啊。”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魔族可以批量製造相当於武道七重天的魔仆,数量呈指数级滚雪球。”
    “大衍內部,商贾卖国提供城防,文人做喉舌瓦解军心,武將带路大肆屠城。”
    “至於那些顶尖的战力武道圣地,更是直接开著飞船润出了大气层。”
    圣天子身体前倾,那股属於绝世妖魔压迫感,犹如实质的山峦海啸般般压在沈惊鸿的脊背上。
    “在如此之多的致命负面状態加持下,在內忧外患、战力断层达到这种令人髮指的地步时。”
    “你告诉朕。”
    圣天子眼神玩味,吐字如钉:
    “你们这群剩下的老弱病残,是靠什么,抵抗了魔族整整十年的?”
    “十年?你们拿什么撑十年?和魔族有来有回?”
    这几个致命的逻辑追问,犹如一道道闪电,直接劈进了沈惊鸿的大脑深处。
    沈惊鸿僵在原地。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是啊。
    人族是怎么撑过十年的?
    在她的记忆里,那十年的战爭充满了血泪、牺牲、不屈的抵抗。
    她记得自己奋力抵抗,沦为魔奴,记得一个又一个的城池陷落,无数的人前仆后继的死亡。
    这段记忆,悲壮且漫长。
    但此时此刻,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记忆產生了严重的怀疑。
    如果魔族真的有批量製造七重天强者的能力,如果人族的高层力量已经全部跑路或投敌。
    那所谓的十年抗爭,根本不可能存在!
    他们应该在第一年,不,在头六个月,就已经被彻底抹除!
    “难道……”
    沈惊鸿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脑海深处的神经突触在疯狂短路,试图弥补这个她从未深思过的巨大漏洞。
    如果抵抗是无效的,那这十年的存活,就只有一种可能。
    “难道,魔族根本没有想过要立刻杀光我们?”
    沈惊鸿的声音变了调,带著一种灵魂碎裂的绝望感:
    “那十年……不是战爭。”
    “它们是在圈养我们?”
    “就像牧民圈养羊群一样,定期收割一批强壮的武夫作为高级养料,留下老弱繁衍生息。”
    “而我们……把这种被圈养的屠宰周期,当成了顽强抵抗的战爭史?!”
    这个推论一出。
    沈惊鸿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偏过头乾呕起来。
    信仰崩塌的破坏力,远比肉体的折磨来得更加猛烈。
    沈惊鸿抱著头,蜷缩在玉石地板上,手指死死地抠住头髮,陷入了极其严重的认知失调与逻辑死机之中。
    圣天子看著她这副大脑短路的狼狈模样,陷入了沉思当中。
    咱就是说,假如,假如哈,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根本就没有什么重生呢?
    她所谓的重生记忆,只是某个存在塞在她脑袋里的虚假记忆。
    毕竟做到这一点並不难,圣天子只要想,挥手间就可以造就无数这样的重生者出来。
    可是,意义又在哪里呢?
    圣天子挠了挠头,懒的多想了。
    “朕有事先走了,你慢慢想吧,如果想不通,就把脑子挖出来看看。”
    圣天子站起身,赤脚踩过地板,隨手抓起一件绣著金龙的玄色大氅披在肩上。
    转身大步走向鹿台边缘的一座古怪的青铜造物。
    这座直衝云霄的九十九丈鹿台,若是放在前世,光是爬楼梯就能累死一头大象。
    虽然圣天子拥有摆脱重力的飞行能力。
    但他是个极度讲究排场的帝王。
    飞?那是鸟和修仙者干的事。
    堂堂大衍圣天子,难道每天上下班还要自己动腿、自己提气去飞?
    成何体统。
    再者,他能飞,底下的太监、宫女、传令的兵人可不会飞。
    於是,在鹿台竣工后的没多久。
    这座由被高薪聘请来的墨家专家没日没夜赶工,结合了兵人粗浅物理学知识打造的机械造物,便应运而生了。
    它嵌在鹿台侧面一条笔直的青铜滑轨中。
    轿厢由纯钢打造,四角悬掛著粗如儿臂的特製钢缆。
    至於它的动力源?那你別问。
    反正每当圣天子站在上面的时候,它能丝滑无比的上下就是而来。
    “咔噠。”
    圣天子迈入宽敞的轿厢,隨手扳动了墙壁上的一根青铜操纵杆。
    “嗡——”
    轿厢滑动,向下坠落而去。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哐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响起,轿厢稳稳地停在了皇城地下的极深处。
    青铜柵门向两侧滑开。
    阴冷、潮湿的地下空气扑面而来,夹杂著一股浓烈的生石灰与金属铁锈的味道。
    这里,是神都那座庞大地下避难所的最深层,同时也是生人勿进的绝对禁区。
    圣天子迈步走出轿厢。
    昏暗的甬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站著一名面无表情的兵人守卫。
    他们的手里,举著燃烧的火把。
    火光摇曳。
    照亮了前方一座巨大的人工凿出的地下广场。
    圣天子此番下来,可不是为了慰问那些为了大衍奔波在外狗官们的家属。
    他是来视察自己的新玩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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