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黑熊探出半个身子的时候,山坡上的风仿佛一下子变得恶臭起来。
    那股气味混合著湿毛、烂肉、泥腥,还有饿极了的野兽口中的涎水,扑面而来,让人胃里一阵翻腾,李铁柱手里的木棍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胳膊却没敢往前伸。
    “哥……”
    “不要喊,往坡上面退。”
    陈东明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黑熊。
    那只黑熊瘦得肋骨都露了出来,但是体型架子还在,肩膀宽得像一块黑色的石头,前爪拨开灌木,一步步踩进烂泥里,泥水噗地一下炸开,几只小虫被嚇得四处乱飞。
    要是和它硬拼,那就是在找死。
    他手里有狗腿猎刀,李铁柱有一身的蛮力,大黄也很机灵,可眼前这是一头饿疯了的黑熊,哪怕瘦到骨头都凸出来了,一巴掌照样能把人的半边身子拍散,我得想办法应对,不能硬碰硬。
    “铁柱,看到左边那棵柞树没有。”
    李铁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到了。”
    “爬到那棵树上去,爬得越高越好,在我叫你下来之前,就算是死也不能下来。”
    “哥,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留在这里,我还得分心去救你。”
    李铁柱的脸涨得发紫,但这句话比骂他还管用,他咬著牙往后挪,脚下不敢乱踩,绕开刚才起参的黑土,抱住柞树就往上躥。
    黑熊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浑浊的眼珠转了过去。
    大黄忽然躥到右侧的灌木后面,衝著黑熊汪汪狂叫,叫完就跳开两步,尾巴压低,身体弓著,一点也不往近前凑。
    黑熊皱了一下鼻子,扭头朝大黄扑了半步。
    大黄撒腿就跑,跑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又探出脑袋叫,声音尖得刺耳,把黑熊气得喉咙里滚出一串闷吼。
    陈东明心里一下子安稳了半截。
    这小东西真没有白养,知道引开注意力,知道躲避危险,比许多愣头青都强,有它帮忙,情况能好不少。
    他趁著黑熊被大黄牵制住的空当,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周围的地形。
    脚下这片坡被雨水冲刷过,上面泥土很厚,底下有碎石,往下三丈远的地方就是刚冲开的陡坎,坎底横著几根断木,断木的尖茬朝著天上,但是位置很分散,扎不住大的动物。
    得想办法让熊自己滚下去。
    陈东明弯下腰捡起两根断枝,又把旁边被雷劈过的尖木拖了出来,往坡坎底下插。
    泥土很软,木头扎进去不费劲,他用脚后跟狠狠地踩了踩,再抓来落叶和烂泥糊在上面,尖木的头露出半截,看起来像是被洪水隨便衝到那里的一样。
    树上的李铁柱看得头皮发麻。
    “哥,它过来了。”
    “不要出声。”
    黑熊最终对大黄感到厌烦了,转头又盯住了陈东明。
    它的嘴边掛著涎水,鼻孔一张一合的,好像闻见了人身上的汗味,也闻见了陈东明怀里那株老参的土药香味。
    陈东明把最后那根尖木踩实,手心全都是泥。
    他没有往树上爬。
    这时候爬树也未必来得及,黑熊会爬树,饿熊爬得慢一些,但足够把人困死在半空中了。
    陈东明缓缓低下身子,抓起一把石头,然后朝著黑熊猛然砸了过去。
    砰!
    石头的准头不咋地,但也有好几颗砸中了黑熊的脸。
    攻击性不强,但侮辱性极强,黑熊瞬间暴怒,猛地跳起来。
    这黑熊,站起来之后变得更加恐怖,身高至少有三米还多,胸口的毛隨著它的怒吼不断抖动著,一股腥臭味袭来。
    在树上紧紧盯著黑熊的李铁柱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双手紧紧抓著树皮,险些给树皮抠下来。
    陈东明心中也有些忐忑,但是並不慌张,缓缓朝著身后退去。
    他退得很慢,脚下也是故意斜著踩在地上,避免一脚踩到泥里面。
    同时,他还时不时用石头朝黑熊丟,並且大声叫喊:“来啊!熊瞎子,过来!”
    一旁的大黄也跟著犬吠,它学著陈东明的样子,一边叫一边往后退,和黑熊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安全的范围。
    黑熊此刻饿得快要受不了了,以往的谨慎和耐心都被丟到了脑后,看著不断挑衅的陈东明,怒吼一声就冲了过去。
    隨著黑熊的狂奔,山坡仿佛都在颤动。
    陈东明毫不犹豫,转身就跑,他没有直直地跑,这样肯定是跑不过黑熊的,他选择贴著陡坎边缘斜著跑。
    黑熊紧隨其后,它虽然威猛,但是已经好久没吃饭了,身体虚到了一个极限,根本追不上陈东明。
    它追了没两步,脚步发虚之下,一步踩虚,踩在坡边,整个身子栽了下去。
    轰隆!
    黑熊巨大的身子掉进了坎底,陈东明提前设置好的尖木头狠狠扎进了他的身体,其中一根插到了腹部,还有一根直接刺穿了肩膀。
    这下子可给黑熊痛的够呛,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但却动不了,只能不断怒吼。
    见状,陈东明抓住机会,拔出自己的猎刀,缓缓绕了一圈,从另一边滑到坎底。
    他紧紧盯著黑熊的动作,等到它痛呼著,挣扎起身之时,猛然上前,一刀朝著黑熊露出来的脖颈侧面狠狠砍过去。
    这一刀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刀尖贴著熊颈侧边软组织的地方进去,厚刀身往里一沉,陈东明双手压住刀柄,整个肩膀都顶了上去。
    黑熊发出一声闷吼。
    血一下喷了出来,热得烫手。
    陈东明不敢鬆劲,借著它挣扎的劲儿往旁边滚开,顺势把刀抽出,又补著同一个口子扎了第二下。
    黑熊的吼声忽然低了下去。
    它前爪在泥里刨出深沟,后腿蹬了几下,压断的尖木发出咔咔的响声,最后那颗硕大的脑袋重重地砸在了泥水里,溅起一片腥红。
    山林安静了一瞬间。
    只有沟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淌著。
    李铁柱从树上往下滑,滑到一半腿软,扑通一声坐在了树根边。
    “死了吧。”
    “先別过来。”
    陈东明捡起一根长枝,远远地戳了戳黑熊的眼皮,又等了好一会儿,见它再没有动,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了下来。
    大黄此刻也跳下坎底,围著黑熊转了好几圈,狂吠不止,最后確定这黑熊已经死透了,这才跑到陈东明身边趴下。
    陈东明笑了笑,摸了摸它的脑袋,夸讚道:“大黄真是好样的,知道迂迴不蛮干,这才能够活命长大的本事!”
    大黄兴奋地舔了舔他的手背。
    李铁柱这时才惨白著脸,来到陈东明旁边,带著后怕道:
    “哥,刚刚实在是太凶险了,我还以为今天咱们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陈东明笑笑:“就差一点了,刚刚要是黑熊没有掉下来,那可就凶多吉少了。”
    说著,陈东明一屁股坐下来,他刚刚也是害怕,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一直强撑著,直到现在鬆懈下来。
    他感觉膝盖发软,手腕也酸得厉害,血和泥糊在袖口上,看著很嚇人,好在都是黑熊的血。
    李铁柱看著那头黑熊,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咱们这就算是给大黄它娘报仇了吧。”
    陈东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不管是不是那一头,山里欠下的帐,今天总算还了一笔。”
    大黄好像听懂了,衝著林子深处低低地嚎了一声。
    那声音不尖,也不凶,带著点说不清的沙哑。
    陈东明等它叫完,才重新站了起来。
    “铁柱,趁著天还亮,开膛取胆,熊皮能剥多少就剥多少,肉带不完就挑好的带,剩下的埋深一点,別招来別的东西。”
    李铁柱立马来了精神。
    “熊胆很值钱。”
    “值钱,也能救命。”
    陈东明用猎刀小心地剖开熊腹,手法很稳,没让胆破了,等那枚暗紫发亮的熊胆托在掌心时,李铁柱连呼吸都屏住了。
    “娘哎,这玩意儿比鸡蛋还大。”
    “包好,別沾染上脏东西。”
    熊皮不好剥,两人累得手都发麻了,也只剥下最完整的一大片,另外挑了熊掌和几块肥肉,又把熊胆用油纸和乾草层层裹好。
    天色擦暗的时候,背篓沉得像压了一块石磨。
    陈东明把老参贴身放好,又拍了拍李铁柱的肩膀。
    “铁柱,有了这棵老参和这颗熊胆,咱们蛤蜊湾的苦日子,算是真的能撬开一道缝了。”
    李铁柱咧开嘴笑了。
    “明天进城。”
    “嗯,明天进城,干一票大的。”

章节目录

1961:我在辽东赶山赶海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1961:我在辽东赶山赶海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