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之后打算做什么?要不要先四处玩玩看看?”
    时霽曲起手,关节撑著下巴,看著对面的人。
    江枕月公筷夹了菜,盘算著:“先玩玩嘛,过段时间回趟洛瑟兰,参加完学校毕业典礼,再回国看看,是工作还是怎么著。”
    或许是考虑到江枕月刚回国,国外的菜吃够了,这回时霽订的店是完全中餐的店。
    他听见江枕月的话微微点头:“……你是要去你家里的公司学习吗?”
    夹菜的手一顿。江枕月眼神闪烁了一下。
    多年的饭搭子关係,她和时霽更像是没有血缘的兄妹。
    她笑了下,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道:“不確定能不能进去呢,如果不行的话,时大哥能收留我吗?给我谋个一官半职的閒差就行了。”
    没想到的是,一向她开口说什么,就答应什么的时霽,这次却是摇摇头。
    “枕月,以你的能力,不该止步於此。”
    这位江小姐在洛瑟兰,兼顾大学学业的同时,还有空跟著闻先生出去闯。
    她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识广,还是闻先生带过的,哪能屈居他人之下。
    別人不清楚,闻先生这个人时霽还不清楚吗。他捨不得小孩子受苦受伤,却愿意带著江枕月走南闯北,分明是带著想培养的心思。
    “时大哥的意思,是想我自己出去创业吗?”江枕月笑,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虽然我家年年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运气好的话,我也要拼好多年才能赶得上现在的江家。”
    时霽眨了眨眼,嘴角微微扯出一点笑,与其说是暗示,不如说是明示:“……那就直接用江家的。”
    这是让她去抢江家的继承权。
    时家和江家有合作有往来,时霽也算是和江小姐的哥哥打过照面。
    他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江家要放著一颗正在发著光的珠玉不培养,去教一个没有能力的。
    很快,江枕月亲口给了他答案。
    “那可能是不行的。”江枕月敛了神色,直视著,很认真道,“父母说,让我早点联姻,不要惦念家里的公司。”
    她直接得很,像是完全不在意时霽作为时家的继承人,听到江家这些事情会不会不喜会不会疏远。
    时霽一顿,他移开目光,垂眸,不知道在想著什么。
    江枕月也没说话,慢悠悠地端起杯子喝了口里面的酒,像是在等待他的答覆。
    一时之间,桌上安静得很。
    这几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提问——
    联姻的事,该解决了。
    是继续凑合著,还是直接取消。
    正在时霽沉默的时候,一道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时先生?”
    时霽思绪被打断,面上不悦的神色在看到来人的时候,更不好看了。
    这家餐厅客流量大,有好几个主题区域。暑假期间人更是很多,但好在这个主题区域不是网红打卡点,还算是安静。
    这道女声可谓是清清楚楚。
    “好巧啊,没想到你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时霽眉眼神色浅淡,在面对著这个小姐的时候,全然不像每次面对江枕月时的温柔。
    好像原形毕露一般。
    看得江枕月十分之稀奇,甚至挪了挪位置,探著脑袋盯著时霽的脸色。
    “不好意思。”时霽先扭头歉意地向江枕月頷首,结果就看见此人颇为好奇地盯著他的脸。
    时霽抿了抿唇,看向来人。
    这是位踩著细高跟,穿搭造型都很潮流的年轻混血女人,但估计比江枕月年纪大一点。
    可能和时霽年龄不相上下。
    “张小姐有什么事吗?”
    “没事啊,看到你在这很稀奇,我约你约了几次你都说不爱出门。”张小姐双手环胸,大大方方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边吃边八卦的江枕月,“原来,是不爱和其他人一块出门。”
    “这是哪家的小妹妹啊?能把你搞到手?”
    “你们在一块了?”
    时霽太阳穴跳了跳,一边告诫自己要冷静,要礼貌,一边皱著眉道:“和你没有关係,可以不要打扰我们吗?”
    他冷下脸来很是唬人,这几年勤加锻炼,身量起来了,不用正装撑著看起来也duang大一个。
    “哎,我好奇嘛。”张小姐似乎被他冷脸习惯了,完全不在意,反而看向江枕月,笑著道:“小妹妹,你姓什么呀?”
    她眼神很直白,目的也直接,完全就是在掂量江枕月几斤几两。
    能和时霽出去吃饭的人,值得她戒备。
    江枕月心想既然是时霽认识到 人,不搭理人家很不礼貌,於是张了张嘴,被时霽抬手打断了。
    “我记得我说了,不要来打扰。”
    他看起来是有些生气了的。
    这位混血的大美人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还看这么紧……”
    而后踩著高跟终於离开了。
    人终於走了,时霽扭头看向江枕月刚想开口,被江枕月一脸理解地打断了:“不用解释,我懂,我都懂,好朋友嘛,人有异性的好朋友很正常,我和明堂小钦以修他们关係也很好……”
    时霽听一半就开始摇头,坚持要解释一番:“不是的,枕月,我和她不是朋友,她是我在国外曾经主治医生的女儿,我们没有任何见得人和见不得人的关係,我没和她出去过,手机上也没联繫过。”
    “请相信我。”时霽认真地看著她。
    江枕月却是不怎么在意地摆摆手:“没关係的时大哥,我不在意。”
    “关於我们的联姻,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意外被打断,江枕月选择重新直白地提起来,直面这个问题。
    时霽苦笑了一下:“听你的,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並且確定之初,向你保证了你若是想取消,成年后隨时都可以。”
    江枕月轻笑。是的,当时母亲还百般阻拦,不愿意。
    时过境迁,现在却是母亲也逼著她去联姻。
    感情和利益,要做取捨的。妈妈选择了利益。
    “如果我说我想取消呢?”
    “那我会对外说因为我的原因,枕月。”时霽看著她,眉眼依旧,“我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到你要做的事的,请你放心。”
    “只是希望,我们的关係不会因为这个联姻的解除而改变。”
    比想像中顺利得多,江枕月终於微微鬆了口气,看向时霽的目光中带著顺眼和舒心,她笑著道:“当然。谢谢你了时大哥。”
    “如果你要做什么……”时霽又多说了一句。他只说了一半,但未出口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我会以我个人的名义鼎力相助。”
    顿了顿,他在江枕月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淡笑著补充道:“不要有什么顾虑,这不是什么亏欠,是我自愿的。”
    虽然,时霽也清楚,江枕月要是真决定去做了,一旦遇到什么问题,都等不到他出手,她那些一块长大的好朋友,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比时家有权有势些。
    但这是他的態度。
    饭后,时霽开车,江枕月报定位,要去哪个店。
    结果吃完饭犯困的江枕月接到了傅以修的电话。
    “月儿哎,恁在哪呢?”
    电话里传来傅以修不著调的声音。没开免提,但车厢很安静,时霽一点没费劲听得清清楚楚。
    “我和时大哥出来玩呢。”
    傅以修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那你们玩好,你过来我这一趟,注意安全噢,要不要我去接你?”
    江枕月移开手机看向开车的时霽。
    “时大哥会送我过去的对吧。”
    时霽眉眼微弯:“小意思。”
    傅以修听见这边的对话,隔著手机扯著嗓子喊了一声打招呼:“哈嘍啊时哥哥,三天不见你好不好。”
    两人几天前还见了面谈事情。
    “还可以,听起来你也很好。”
    江枕月去一家店买了陆微昭喜欢的小蛋糕后,转头被时霽送去了傅以修住的地方。
    而后时霽回去著手对后续取消婚约可能会导致的情况做预案。
    “什么事这么急。”江枕月把一份蛋糕拿出来,给陆微昭带的放进了冰箱里。
    傅以修刚让人把快递包装拆开扔了,这会儿递给她一个盒子。
    “闻叔投资,和我爸合作在洛瑟兰研製的药,还没上市,说先给你寄来。”
    江枕月一边纳闷一边接过研究:“研製的药?给我干嘛……”
    她看了眼上面的名字,美诺斯片。
    再一看症状,主治痛经。
    与此同时,傅以修抬手拍了张江枕月抱著药的照片,证明自己任务完成,药已经送到人手上了。
    他边发送,边说:“好像是治疗痛经的,研究了四年呢,我也是才知道。”
    江枕月整个人僵住。
    “闻叔投资的?”
    傅以修看见她微红的眼眶,揉了揉她的脑袋:“对啊,闻叔这个大善人,估计砸了不少钱。想要既最大程度地降低伤身,又能调理身体,还止痛,实在挺难的。”不然也不会这么久了,在一半人类都有这个烦恼的情况下,迟迟得不到解决。
    视频打过去的时候,江枕月没说话,就窝在傅以修的沙发上,抱著药盒子在那里默默流泪。
    这次是感动的。
    有时差,但她管不了这么多了。
    视频接通,闻鈺眯著眼瞅了一眼画面,顿时明白什么情况了。
    他心里无奈轻骂这个小丫头能不能不要这么衝动。
    但是江枕月哭声出来喊了他一声“闻叔”后,这点怨气就散了。罢了罢了,小孩子嘛,衝动一点也没关係。
    他揉了揉眼睛,笑出声:“怎么又哭?”
    “谢谢你闻叔叔呜呜呜呜呜……”
    ……江枕月哭成了个水蜜桃,被傅以修送到陆微昭那的时候,陆大小姐以为月月受时霽欺负了,尖叫著要杀去时家。
    被情绪尚为稳定的傅以修堪堪拦住。
    。
    时杳得到要解除婚约消息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本该是是高兴的,因为不会有人抢走他的哥哥了。
    但是那个联姻的女人是江枕月。
    於他也有恩。
    当初也是她“泄露”了要捐献器官的事给哥哥,哥哥后面才去阻止他,两兄弟於是说开了。
    时杳想了想,搜肠刮肚,確定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討厌这个女人的。她甚至非常无辜。
    心里莫名的情绪,在他去书房看见哥哥的神情时,达到顶峰。
    他心里感觉到一丝不妙。因为往前二十年,他没在他哥哥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
    “哥哥,你捨不得她吗?”时杳突然开口。
    夜晚,安静的书房,不算特別明亮的落地灯。
    可以放大人的一切情绪。
    时霽分了点神在他身上,眉眼淡淡:“谈不上,只是离开了一位恩人,感觉有些……遗憾?”或者说是可惜。
    如果解除联姻这个事,不是江枕月亲自提出的,他不会让任何人中止。
    哪怕只是维持这个未婚的关係,一辈子不结婚也没关係。结不结婚都改变不了他愿意继续帮助照顾枕月。
    他只担心会耽误她。
    十几岁的年纪,因为他的原因,匆匆且莫名地和一个陌生的男生確定婚姻,並且有一半的可能性,未来的一生都要绑定在一块。
    自此,青春期的躁动,恋慕,全都不被允许了。
    这些一生只一次,错过了就再不能回头,遗憾也要遗憾一辈子的。
    他不能耽误了人家后,拍拍屁股当没事人一样就完全离开了。
    相比之下,他做的这些还是太少。
    “哥哥,你这样做是因为亏欠吗?”时杳看著灯光中时霽的眉眼。
    可能因为思虑太深,时霽自己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些肃穆,甚至说是微微的挣扎和痛苦。
    时霽还在思考著,闻言“嗯”了一声。
    “可是,我觉得,你喜欢她了。”
    时杳的声音像一盏大灯,三两下把陷入沉思中的时霽思绪中的层层浓雾挥散。
    时霽倏地看向他,一贯不露出任何彷徨迷茫和恐慌的男人,这次却藏也藏不住的错愕。
    “……不,我只是想补偿她。”时霽摇摇头。
    时杳默默地看著哥哥,默默地观察了二十年,全世界正数第一了解他哥哥的人。
    他很確定,这和往日的任何,都不一样。
    “哥,你想补偿她一辈子,和想照顾她一辈子有什么区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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