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不停念叨著,眼眶红红的,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千言万语化作心疼。
    张大棍站在原地,看著母亲苍老的手,布满皱纹和老茧,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等进了屋之后,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沉了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张大棍就贴著墙根站著,后背抵著冰凉的土墙,双手不自在地摆弄著手指。
    他低著头,不敢往炕上多看一眼,整个人侷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而他的小闺女小楠,安安静静地坐在炕里头,小身子缩在被窝边。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时不时偷偷抬起头,飞快地瞟一眼张大棍。
    看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小手紧紧攥著衣角,又好奇又害怕。
    至於父亲张宝財,沉著一张脸,一言不发地坐在炕沿边上。
    他伸手拿过墙角那个磨得发亮的小簸箕,又扯过一张去年的旧日历。
    指尖捏著日历纸,慢悠悠地撕下一张,准备卷旱菸。
    手指粗糙有力,捏著烟末往纸上一撒,轻轻一卷,再用舌尖一抹。
    一根紧实的旱菸就卷好了,他叼在嘴里,摸出火柴“嚓”地一下划著名。
    火苗窜起,点著菸丝,张宝財这才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带著一股呛人的旱菸味,压得人心里发慌。
    母亲苏玉红则坐在炕下的小板凳上,低著头,双手不停地搓著苞米。
    金黄的苞米粒子顺著指缝往下落,装进旁边的小筐里。
    宋楚红也蹲在灶台边,帮忙收拾著屋里的零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目光落在张大棍身上,带著复杂,有怨,有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心。
    她抿著嘴,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蹲著,听著屋里的动静。
    屋子里面沉默了好半天,只剩下搓苞米的沙沙声和父亲的抽菸声。
    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像冻住了一样,冷得刺骨。
    张宝財这才把烟锅往炕沿上一磕,没好气地开了口。
    “你说吧,这趟回来又作啥妖!又想耍什么花花肠子?”
    “你说你上山打野猪去了,谁能信啊?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又惦记家里边啥玩意儿了,咱家就剩这个快倒的房子了!”
    “你要是能扛走,你就直接扛走,別在这磨磨唧唧的!”
    张宝財一句话,像冰碴子一样,直直扎进张大棍的心口。
    张大棍心里猛地一酸,又堵又难受,眼眶都有点发热。
    “爸,我得咋说你才能明白啊!我真没撒谎!”
    “我这趟回来就是给你们送点野猪肉,你说你咋事事的呢!”
    “我多说啥了没有?啥坏事也没干,就寻思回来看你们一眼。”
    张大棍心里头也挺难受,每次回来,三言两语就得跟父亲吵起来。
    不吵父亲难受,吵完之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不回家,两头都彆扭。
    过去的东北老爷俩,大多都是这么回事,脾气一个比一个冲。
    硬碰硬,谁也不肯先低头,话赶话,赶著赶著就急眼了。
    但张大棍也能够想得明白,那是因为自己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
    小时候咋不跟父亲顶撞呢?那时候是怕,现在是不服,是委屈。
    “你说那是什么王八犊子的话!我说张大棍,咋的,回来还赖上我了唄!”
    张宝財一听他这话,当场就炸了,声音一下子拔高,震得屋子都发颤。
    “早你寻思啥去了!我听说你在外边又找了个娘们,也结婚了!”
    “过了没两年,又生了个丫头片儿,又给人家扔下了,拍拍屁股就走!”
    “你说你造了多少孽,你还是不是个人!”
    “要知道你这个造型,当初我都给你甩墙上餵苍蝇,也不把你生出来祸害人家闺女!”
    隨著张宝財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张大棍被骂得满脸通红。
    他耷拉著脑袋,头髮遮住额头,一声不吭,就这么默默地听著。
    换做以前,他早就炸毛了,早就跟父亲对著骂,甚至动手了。
    就连苏玉红和宋楚红,娘俩也都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满是意外。
    这换做往年,就说是上一次张大棍回来,他爸要是这个语气骂他两句。
    那早就顶嘴顶上天了,甚至都有可能抄傢伙动手,闹得天翻地覆。
    今儿个这是咋的了?回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这还是那个十里八乡有名的鬼见愁、混不吝的张大棍吗?
    苏玉红心里咯噔一下,又是心疼,又是害怕,还带上了点老辈的迷信。
    “大儿子,你是不是衝著啥了?碰著黄皮子討封了?你当时咋说的?”
    苏玉红急急忙忙站起来,快步走到张大棍面前,伸手就摸他的额头。
    这一句话,直接把张大棍整无语了,翻著白眼,一个劲地嘆气。
    “妈呀,啥时候了,你就別闹了行不?我能衝著啥!我好端端的!”
    “你可別整跟我三姑那一出了,整天神神叨叨,装神弄鬼的!”
    “前段时间去兴安铺子,给人家看事儿,又整神医那一出,坑人骗钱。”
    “人家小孩用手摸哪,哪都疼,全身都疼,她就说人家孩子得罪那老灰仙儿了,身上长刺了,给人家爹妈屁都嚇凉了。”
    “后来人家去卫生所一查,那孩子手骨折了,可不戳哪儿都疼嘛!”
    “还有前两年,你说你出马就出马唄,跳绳就跳绳,你玩啥火?”
    “给人家苞米秆垛点著了,差点点著整个屯子,差点把自己给练了!”
    “你瞅瞅她乾的那些啥事,缺德带冒烟的!”
    “你以后离她远点,那屯子没啥好人,一个个飞禽走兽的,赶老山海经了。”
    张大棍一说起三姑,就没完没了,一肚子的火气和委屈。
    因为他最烦三姑了,嘴碎,心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每次三姑到屯子里、村子外,四处讲究他们家,到处搬弄是非。
    表面上跟他们家还挺好,亲亲热热,一口一个大侄子,笑得和善。
    背后没少说他坏话,把他说得猪狗不如,牲口八道,没一句人话。
    父亲经常跟自己干仗,跟三姑有挺大关係,总在父亲耳边嚼舌根。
    净说些有的没的,挑拨离间,就盼著他们家鸡犬不寧。
    父亲可是有手艺活的,是村里有名的木匠,一把刨子一把锯,远近闻名。
    这些年也一直靠木匠活养著一家子,辛辛苦苦,没日没夜。
    虽说现在身体不咋地,腰也疼,手也抖,但也勉强能够混个温饱。
    这不三姑,从小就把自己家儿子送过来,跟著父亲身边学手艺。
    那话说得可好听了,嘴巴跟抹了蜜一样,甜得齁人。
    以后啊,你家大棍儿没出息,不孝顺,不养你老。
    咱儿子养你老,反正也是你亲侄子,跟亲儿子一样!
    净说那屁话,都不是一个姓,就为了学木匠手艺,啥话都说得出来。
    现在呢,父亲身体不好了,干不动重活了,手艺也快用不上了。
    三姑哪儿去了?早撂杆子跑没影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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