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周五。
    劳工节长周末前的最后一个交易日,市场本应清淡,但霍华德·斯特恩选在这一天动手。
    上午九点四十分,彭博终端弹出標题:“斯特恩委託律师向sirius发函,要求重新谈判合同结构。”
    林顿当即查看,函件內容被摘了三段。
    第一段措辞客气,第二段开始递刀,斯特恩的律师指出,sirius二季度末现金仅余一亿八千万,如果公司进入破產程序,斯特恩的合同將作为无担保债权被破產法院处置。
    第三段提出要求:重新谈判,加入优先清偿条款。函末附带一句措辞模糊但指向明確的威胁:“斯特恩先生不排除在必要情况下行使提前解约的权利。”
    虽然他没有说自己要走,但是!他说了“不排除”,这几个字够华尔街消化一个长周末了。
    盘前竞价从1.88跳高至2.05。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前半小时衝到2.10,然后停住了。
    十点过后,买盘开始犹豫。
    斯特恩好像並非在喊“信我”,他似乎在喊“先保我”
    。上次他在节目里说“我的合同是sirius唯一的护城河”,市场解读成信心。
    这次他委託律师说“我的合同必须优先清偿”,市场开始重新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护城河在跟城堡要优先权,说明护城河也不確定城堡还能撑多久。
    十一点,股价从2.10缓慢滑落到2.00。
    午盘,1.95。
    尾盘收在1.92。
    林顿帐户浮盈在十八万到二十二万之间隨著股价波动,收盘时停在约二十万一千美元。
    “斯特恩要的是破產优先级,他目前可以说,不算是sirius的资產,而是成了sirius的债权人。资產可以讲故事,债权人只看现金流。”
    9月4日,周二。
    劳工节过后,市场重新开盘。斯特恩律师函的全文被雅虎財经全文刊登,评论区罕见地安静。
    多头和空头都不知道该怎么定性这条消息,是利好还是利空?
    斯特恩没说要走,但他把“破產”两个字正式端到了桌面上。
    sirius的盘面在1.90附近横了一整天,做多和做空的人都在重新算帐。
    下午收盘后,大卫·陈打来电话。
    “林顿,我之前说我在考虑sirius的事,幸好没有抄底。”大卫的语气像在陈述一起被避免的车祸。
    “它现在的情况你清楚。”林顿说。
    “合併还在谈。今天《金融时报》说有进展。”大卫问:“如果两家真的合併成功,股价会怎么走?”
    “短期涨一波。合併公告出来,空头回补叠加散户追涨,一天涨30%不奇怪。但涨完以后,市场会重新看合併后的现金流,两家公司都在烧钱,合併以后烧得更快,因为整合成本叠上去。到时候怎么涨的怎么跌回来。”
    “所以合併救不了?”
    “合併救了管理层,救不了股东。”林顿笑道:“两个亏钱的人抱在一起,还是亏钱。寡头合併能创造定价权的故事在课本上成立,在卫星广播行业不成立,因为他们两个的竞爭者是免费电台、手机。两个漏水的桶绑在一起,还是漏水,交易做不做,桶都会漏。”
    大卫惊愕了一番:“明白了。”
    掛了电话,林顿回到sirius文件夹前。三十二页材料,今天又加了一页,斯特恩律师函全文。他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两行批註:护城河变成了无担保债权人。故事从“內容为王”变成了“破產优先级”。
    温莎中学。
    开学了,走廊里挤满了找教室的学生,德里克·华莱士的冷战史教室在走廊尽头,黑板擦得乾乾净净,粉笔盒换了新的。
    第一堂课讲了冷战的定义,“双方都知道动手的成本高於不动手,但都不肯放下枪”。
    他的教案准备得一丝不苟。开学第一个月的大部分內容他在暑假就已经排好了,柏林围墙、古巴飞弹危机、越南、过度扩张。
    每一页都印著年份、事件、决策者、可选路径、实际选择的后果。他讲冷战史的方式和做股票研究的方式惊人地一致:列出所有已知变量,推演各方的激励结构,然后找到那个系统性的错误。
    周六下午,大卫约他在法拉盛一家茶餐厅见面。德里克到的时候,大卫已经在角落的卡座里坐著了,面前两杯普洱,茶烟细细地往上飘。
    德里克坐下,端起茶杯,没说话。
    大卫问他开学怎么样。
    德里克说还行,今年的学生比去年安静。聊了几分钟学校的事,大卫把话题转过来。
    “sirius还在吗。”
    “在。”德里克把茶杯放下来。
    “斯特恩要重新谈合同。”
    “我知道。”德里克的语气很淡:“他在爭取优先清偿。公司帐上只剩不到两亿,每季度烧一亿二,他不抢在破產前面拿到优先权,他的五年五亿到时候就是废纸。逻辑上完全正確。”
    “万一他走呢。”
    德里克把茶杯搁下,沉思了一会儿。
    “他是sirius唯一的资產。他一走,订阅用户会在一个季度內跑掉一半,公司会加速破產。他不会走,他不打算解约,而是要优先权。”他嘆了嘆气:“我说得对。”
    大卫看著他,没说什么。
    “我说得对。”德里克又说了一遍,然后微笑道:“但可能与我无关了。”
    这个微笑让大卫沉默,承认逻辑没有错,只是顺序错了,承认自己站在一列对向行驶的火车上,方向是对的,但轨道上有一堵墙,他看见了墙,別人也看见了,但他上车太早,下车太晚。
    一会儿后,大卫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上课。这个学期讲东欧剧变,最后一章是苏联解体。”德里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战史教会我一件事:崩塌不是瞬间发生的。它在每一步都是可预测的,你看到它来,你算对了每一步,你甚至能告诉別人它什么时候到。但有的人能躲开,有的人躲不开,因为他们一开始就站在了错误的位置上,我就是吧!”
    ....
    晚上,皇后区。
    林顿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他在上面画了两根时间轴。第一根:sirius现金烧光倒计时。
    q2是8月21日预警的,现金1.8亿,每季度烧1.2亿。倒计时牌....约140天。如果月底融资没有实质性进展,明年一月份就是终点。
    第二根:合併审批倒计时。
    fcc频谱转让加司法部反垄断审查,正常流程18个月。两条线摆在一起,一条五个月,一条一年半,中间差了將近一年。
    斯特恩的律师函,合併传闻,阿波罗的可转债都无法改变这两根线,敘事换了五轮,数字纹丝不动。
    今天收盘1.90,浮盈二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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