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府门,外头的雨势未歇。
    檐角雨水簌簌坠落,砸进路面水洼里,漾开细碎的水泡。
    乌青色的天空中,光线蕴出一道诡异的色彩,同著雨滴一起落在楚悠的脸上,泛著幽暗暗的白。
    斩秋领命去往翎王府,商议交接楚玉瑶的事。
    楚瑶则与叩玉同乘马车绕至熠王府后门。
    王安在得到小廝的通传后,亲自撑伞,一路小跑出来迎接。
    “老奴许久未见九姑娘,心中时常惦念,在此给姑娘请安了。”
    他躬身俯首,礼数周全,让人看了心暖。
    楚悠頷首浅笑,“王公公不必多礼。我因前些日子身上有伤,不便走动,故而未曾前去別院探望殿下。”
    王安笑著应了一声,又抬眼望了望漫天风雨。
    “殿下上朝尚且未归,此刻大雨连绵不绝,外头潮气侵骨,九姑娘快隨老奴到书房等候吧。”
    “那便有劳公公带路吧。”
    楚悠独自撑著油纸伞前行,伞沿垂落的水珠时不时地溅落在衣摆边角,凉意丝丝漫来。
    熠王府的面积与翎王府差不多,可府中下人的数量却寥寥无几。
    一来是凤吟不喜府中喧闹,只留了够用的人手打理琐事。
    二来是他尚未成婚,后宅空寂无主。
    故而整座王府走下来,竟透分清寂空旷,就连雨水打在廊柱上的声响,听起来都格外清晰。
    到了书房。
    王安命人奉上热茶,又端来五六样精致可口的点心。
    楚悠对这些吃食並无兴致,反倒恰好合了叩玉的心思。
    “姑娘您知道吗,自打熠王殿下受伤以后,我都好久没吃到这里的点心了。”
    叩玉捻起一块,眉眼弯起,又接著补充说道。
    “哦,对了,您回头可千万別告诉斩秋,否则她定会念叨我,说我整日就知道吃……”
    “难道她说得不对吗?”
    楚悠浅笑著与她搭话,脚步已然挪到案几旁。
    当目光扫过桌面时,恰好瞥见凤吟写下的字跡,便伸手拿起来细瞧,竟是两句未写完的雨景诗。
    “疏雨敲窗凝浅黛,寒烟锁径润苍苔。”
    这倒让她感到微讶。
    没想到凤吟平日里那般严肃老成,行事沉稳,心中却藏有这般清雅的意境。
    只不过,纸上唯有这前两句,想来是后两句尚未斟酌妥当。
    她索性在案前坐定,提笔蘸墨,略一思忖,便在下面续了两句。
    “閒观滴沥添情趣,静听琳琅洗俗怀。”
    写完她自己也笑了,不知凤吟看到这两句时,会做何反应。
    保不齐会嘲笑她,居然能写出这么酸的诗。
    楚悠放下笔,转身绕至案几后的书架处,想瞧瞧他平时里还常读些什么书。
    当目光大致扫过,架上除了四书五经,孔孟圣贤类的书之外,其余皆为兵法韜略之作。
    唯有角落里的一册《皇室民生档案》,格外吸引她的目光。
    她伸手取下,轻轻翻开略看两页。
    这册子並非原稿,而是拓印而成,上面记载的多是前朝永和年间,也就二三十年前的各类旧事。
    其中有些事跡,楚悠曾经听闻过,有一些却也是头一遭得见。
    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册中竟还有关於寒鸦岭的记载。
    只见上面写到:
    “此乃景昌三年所创,为江湖第一大盟。盟主自称掌夜人,江湖流言真身系前朝逐风將军,至今未得实证。”
    楚悠指尖一顿,心中不免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难道真如张院使所猜测,师父就是当年的逐风將军?
    就目前而言,寒鸦岭的创建时间,她的银针之术,年龄,武艺,皆能对得上,若说纯是巧合,也未免太过於牵强。
    她还发现,页面上的【逐风將军】四个字,竟被红笔圈了起来。
    很显然,凤吟也对此人颇感兴趣。
    这让楚悠的心中不免再生疑惑。
    依照张院使所言,逐风將军当年卸甲入后宫为妃时,凤吟还尚且未出生。
    而她“暴病身亡”时,凤吟要么还在他母妃的腹中,要么便是刚出生。
    是以,他同这位前朝女將军,又能有何种羈绊?
    问题太多,楚悠一时也捋顺不清,不由地盯著书架出神。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声响,听起来像是无忧的声音。
    楚悠立刻收回思绪,连忙这本《皇室民生档案》合起。
    刚放回原处,凤吟便推门走了进来。
    “楚九姑娘,真是稀客啊!”
    他眼底含著浅淡笑意,语气里也藏著不易察觉的欣喜。
    楚悠抬眸看他,眉梢微挑,“怎么,殿下不欢迎我来?”
    “当然欢迎,甚是欢迎,”凤吟走近几步,唇角笑意更深,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愿移开,“倒是希望你日日都在这里才好。”
    楚悠脸颊微热,瞪了他一眼,带著些嗔怪。
    “青天白日,莫要胡说。”
    站在门口的无忧当然知晓凤吟的心思。
    难得见殿下这般高兴,他不忍在这里打搅,便朝对面的叩玉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到外头等候。
    叩玉起初没意识到,待反应过来后,连忙点头跟上无忧。
    只是在走到门口时,又折了回来,麻利地將剩下的点心都拢到一个碟子里端走。
    “姑娘,殿下,你们继续,继续!”
    她那傻乎乎的模样憨態可掬,看得人忍不住发笑。
    书房里没了旁人,氛围比方才鬆快了许多。
    凤吟缓步走至香炉旁,抬手揭开炉盖,用银匙舀了些檀香添进去,裊裊青烟缓缓升起,將窗外飘进来的水雾潮气,驱散了大半。
    “外面连日大雨,你为何忽然登门?”
    “你以为我是为何而来?”
    楚悠坐到案几对面,对他不答反问。
    王安还尚未送新的茶进来,凤吟索性端起楚悠的茶盏,饮了一口,指腹反覆地摩挲著杯盖。
    “若本王没猜错,你应是为太子即將前去賑灾一事而来。只是我尚未归府,你便已在这里等候,不得不说,寒鸦岭的探哨门皆不是吃乾饭的。”
    “玩笑暂且先放一放,”楚悠敛起笑容,神情严肃起来,“敢问殿下,对圣上选中太子賑灾一事,有何看法?我听闻,方才朝堂之上,殿下並未同太子相爭,不知又是出於何种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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