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紧急,刘备等人翻身上马,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两百精骑在公孙府门前调转马头,马蹄声由缓而疾,如同一阵闷雷滚过令支的街巷,向城门方向席捲而去。
    从令支到阳乐,百余里路,刘备一行几乎马不停蹄。
    阳乐城的城墙出现在暮色中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城头上的火把依次亮起,守卒看见远处扬起的烟尘,號角声呜呜地响了起来。
    城门大开,刘备一马当先驰入城中。
    都尉府议事厅,灯火通明。
    王烈、单经、田豫、徐荣等人早已经在等候。
    程昱隨后进门,手中握著一卷刚刚誊抄完毕的军情匯总,面色沉凝。
    高顺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今夜值守校场,来得匆忙,甲冑上还沾著夜露。
    刘备没有绕弯子,將公孙府中接到的两封急报摆在了案上。
    右北平,鲜卑南下,不下五千骑。
    辽东属国,鲜卑兵围昌黎,公沙穆遣使求援。
    话音落下,厅中静了一瞬,隨即炸开了锅。
    韩当第一个站了起来。
    “主公,末將请战!”
    他的声音像是一口铜钟被敲响,震得烛焰微微一晃。
    “主公,末將愿为先锋!”
    程普也站了起来,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战意几乎要溢出来。
    “不能出兵!”
    王烈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他快步走到案前,指著墙上的舆图,手指点在辽西郡的几处屯田区上。
    “主公,秋收在即,令支、肥如两地的屯田,今年新开了近万亩,田里的粟米再有半个月便能入仓。”
    “此时出兵,这些粮食谁来收?”
    “二十余万军民一年的口粮,数千匹战马的草料,都在这半个月里。”
    “一旦耽误,不用鲜卑人来打,冬天就能饿死人。”
    单经也站了起来:“彦方所言极是,各县豪强大户的余粮虽已收购大半,但还有三成尚未入仓。”
    “此时出兵,下官只怕……”
    他话没说完,田豫截住了话头:“然则,唇亡齿寒。”
    田豫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昌黎划向辽西:“辽东属国与辽西毗邻,昌黎距阳乐不过三百里。”
    “鲜卑若破了昌黎,下一个便是辽西。”
    “今日不救公沙穆,明日便是我等被困阳乐城。”
    “国让说得对!”
    韩当大声道:“鲜卑人敢围昌黎,我们若是缩在城里不出头,跟缩头乌龟有什么分別?”
    “韩县令!”
    王烈转过身来,面色涨红:“王某不是贪生怕死,但辽西的家底,王某比在座诸位都清楚。”
    “两年的屯田,攒下来的粮食也只够支撑到明年夏收。”
    “若因出兵误了秋收,二十万人吃什么?兵马吃什么?”
    “那昌黎就不救了?”韩当的声音也高了三分。
    “够了。”
    刘备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炭火上。
    厅中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备身上,可刘备却转向了程昱。
    “仲德,你怎么看!”
    程昱从方才起便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末席,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那封急报上。
    此刻他抬起头来。
    “主公,昱以为,此事不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灯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异常高大。
    “右北平,鲜卑南下。”
    “辽东属国,鲜卑兵围昌黎。”
    “两路同时告急,相距不过数百里。”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次鲜卑的统一行动,绝非某个部落的单独劫掠。”
    他的手指从右北平划向辽东属国,又向北划去。
    “既然是统一行动,那渔阳如何?上谷如何?再往西,并州又如何?”
    “鲜卑单于檀石槐麾下东西中三部,若真是他亲自调度,那这一次便不止是幽州的事,是整个北疆的事。”
    厅中鸦雀无声,韩当的嘴微微张著,程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王烈和单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他们只想到了辽西的秋收,只想到了昌黎的存亡,却从未想过这背后可能牵动的是整个北疆。
    高顺一直沉默,此刻目光微微一动,看向程昱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赵苞自进来后,就坐在刘备身侧,一直未曾开口。
    此刻他不由点了点头,赞同道:“仲德所言极是!”
    “鲜卑人不是散兵游勇,他们既然能同时从两路进攻,便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仓促出兵,正中其计。”
    刘备看向程昱:“仲德,依你之见,鲜卑此举,意图何在?”
    程昱沉默片刻,道:“鲜卑此举,有四种可能性!”
    “这第一种,是趁秋收劫掠粮食,是为生存!”
    “这第二种,是报此前三路伐鲜卑的仇,是为泄愤!”
    “这第三种,是檀石槐想立威,是为了其统治!”
    “第四种,则是引蛇出洞,单独针对实力逐渐强大的主公,是为了剪除未来的威胁!”
    程昱沉默了片刻,灯火在他眼中跳动,像是一个人在翻阅心中堆积如山的竹简。
    “某认为,最大的可能,应该是立威。”
    他转过身,面向厅中眾人:“去岁三路伐鲜卑,主公亲率一军北出,先灭闕机部,再破弥加部,最后击退檀石槐。”
    “三路鲜卑,两路鎩羽而归,檀石槐虽然是鲜卑大单于,可鲜卑是部落联盟,他的威信靠什么维繫?”
    “靠的是每战必胜。”
    “一旦他的號令不能带来胜利,底下的部落便会开始生出异心。”
    “闕机、柯最、慕容三人被斩,多部受挫,必然有人质疑檀石槐的调遣是否得当。”
    “檀石槐需要一场胜利,不是小胜,是大胜!”
    “是一场让所有部落重新闭嘴的大胜!”
    “所以这一次,他动的不是一部两部,是多路齐出。”
    “他要让整个北疆都看到鲜卑的兵锋,让所有人都知道——檀石槐还是那个檀石槐。”
    厅中静得只剩下烛花爆开的声音。
    王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单经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方才还在为要不要出兵爭执不休,此刻听了程昱的分析,才意识到自己想的那些。
    秋收、粮草、豪强大户,在这一局棋里,不过是棋盘边角的几粒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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