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睡衣 素顏与隔壁座位的她
    傍晚。
    威尼斯马可波罗机场。
    来的时候,这座机场给白时温的第一印象是“比仁川小了好几个级別”。
    走的时候,印象没变。
    还是小。
    但这次小得让人有点捨不得。
    一行人在值机柜檯前排队。
    白正勛左手拎著未来之狮的手提箱,右手攥著护照和登机牌,整个人还残留著宿醉后的萎摩,脸色是一种奇妙的灰绿色。
    白恩雅推著行李车,车上摞著四个人的箱子,推得歪歪扭扭的。
    崔真理和sm的经纪人跟在最后面。
    沃尔皮杯被白时温用自己的黑色卫衣裹著,塞在隨身背包的最底层。
    没时间来买专用的防撞箱。
    卫衣凑合一下。
    法航af1527。
    马可波罗飞戴高乐。
    v共一小时三十五分钟。
    来时的路,倒著走一遍。
    巴黎戴高乐机场。
    转机。
    候机。
    白恩雅上次来的时候啃了一个法棍三明治,这次她直奔航站楼里的一家日料店,点了一碗味增拉麵。
    白时温没去吃饭。
    他去了免税店。
    t2e航站楼的免税区该有的牌子全有。
    海洋之谜面霜,一罐。
    香奈儿no.5香水,一瓶。
    sk—ii神仙水,两瓶。
    雪花秀的人参精华套装,一套。
    爱马仕的丝巾,一条。
    妈妈能用到的东西,白时温全买了一遍。
    拎著购物袋走出免税店的时候,白恩雅正站在出口旁边的柱子旁边等他。
    她扫了一眼那几个购物袋上的logo,然后抬头看著白时温。
    “堂哥你真是————”
    “別说大孝子。”
    “大冤种。”
    6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韩国的免税店比这儿便宜多少?而且用韩国的信用卡刷还有额外积分。
    你在戴高乐按欧元原价买,折成韩元再加匯率浮动,等於白多花了至少三四十万。”
    白时温站在戴高乐机场t2e航站楼的人流里,沉默了两秒。
    仔细想想,他这一路走来,花钱確实有点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可他没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问题。
    给郑在俊超出行情的费用,买的不是一首歌。是他把所有其他客户的活往后排,优先给自己於活的专属时间。
    金栽经的礼服也是同理。
    交易法则从来都是一加一大於二的溢价。
    你给的钞票如果仅仅卡在刚好回本的及格线上,你就只能得到標准制式的敷衍:但如果你把价格砸过红线,得到的体验就绝对会超出预期。
    就像他们待会儿要乘坐的这班大韩航空。
    空姐推著小车在经济舱里发餐时,是面带微笑弯著腰平视;而当你坐在头等舱的隔断里,她们为你倒香檳时,是蹲下来的仰视。
    弯腰平视和蹲下来仰视,能一样吗?
    可话说回来。
    这次免税店的购物確实有些亏。
    没有“专属服务”的加成,没有“关係投资”的逻辑,只有匯率差和税率差,三四十万韩元,白送了。
    但只要白时温不承认亏,那就是不亏。
    大韩航空ke927。
    戴高乐飞仁川。
    飞行时间十一小时二十分钟。
    这次没有升舱的戏码。
    来时怎么坐的,回去还怎么坐。
    头等舱的座位布局跟来时一样,1—2—1的交错式分布。
    白时温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刚要坐下,发现旁边那个座位上坐著崔真理。
    上一趟航班,那个位置原本坐的是白恩雅。
    白时温看了崔真理一眼,又往前看了一眼。
    白恩雅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摆弄头顶的阅读灯,神情自然得像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安排。
    sm的经纪人坐在最后一排,闭著眼,耳塞已经塞上了。
    白时温收回目光,看著坐在旁边的崔真理。
    没再问。
    坐下了。
    换好头等舱发的睡衣时,飞机还没动。
    舱门开著,外面廊桥的灯光从前舱门口照进来,空姐们正在走廊里做起飞前的最后確认。
    旁边的崔真理也穿著同款深灰色睡衣,把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的位置,露出一小截手腕,头髮从白天的马尾解开了,散在肩膀上。
    脸上的妆在威尼斯到巴黎那段航程里就已经全卸了。
    此刻是素顏。
    白时温靠在座椅上,掏出平板,趁还有信號,打开了instagram搜了搜自己。
    第一条就是白恩雅说的那个视频。
    播放量已经不是十万了。
    右下角的数字显示:537k。
    还在涨。
    白时温点进去。
    画面晃得厉害。
    拍摄者是站在人群中间举著手机拍的,画面一会儿被前面的人头挡住,一会儿又被谁的胳膊肘撞偏,角度歪了至少十五度。
    但主体看得清楚。
    画面里的白时温嘴唇贴著麦克风的银色网头,副歌的旋律从手机扬声器里挤出来,被压缩得失真了,高频有点破,但那个懒洋洋的嗓音质感还在。
    “i love you baby, and if it“s quite all right
    ”
    画面晃了起来。
    拍摄者也在跟著摇。
    周围的声音甚至比歌声还大。
    □哨声、欢呼声、不知道哪国语言的叫好声,混成一片。
    有人在画面左边缘挥舞著白色餐巾,有人举著prosecco的酒杯跟著节拍左右晃,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从画面底部窜过去,像是在往舞台方向跑。
    “i need you baby
    画面突然稳了。
    拍摄者大概是把手机举高了,终於找到了一个没被遮挡的角度。
    然后白时温的左手抬起来了,指向了画面右侧某个看不清的方向。
    “oh pretty baby
    ”
    画面外爆发出一阵尖叫。
    拍摄者也叫了,手抖了,画面又糊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三十七秒。
    白时温盯著停在最后一帧的画面看了看。
    最后一帧定格在他伸手指向画面外的那个瞬间,手指的方向被虚焦的火把光模糊了,看不出指的是谁。
    谢天谢地。
    看不出来。
    他往下划。
    评论区。
    “等等等等等等一他刚拿了沃尔皮杯,然后站在餐桌上唱弗兰基·瓦利,旁边那个萨克斯手还在给他伴奏。这不是电影剧情吗?谁来告诉我这不是电影剧情??”
    “我当时在现场!整个花园都疯了!威尼斯电影节办了七十一年,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站在自助餐桌上开演唱会!”
    “所以他指的是谁?如果是女人,我宣布全地球的女人今天晚上都在嫉妒她。”
    “我刚在维基百科搜了,他22岁??22岁?!”
    ”
    ”
    白时温正准备往下划,看看有没有更具威胁性的评论。
    肩膀左侧的空气忽然暖了一点。
    崔真理的脑袋从她自己的座位区域慢慢地往这边探了过来。
    探得很小心。
    脖子伸著,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偷偷地往这边瞟。
    航空睡衣的领口因为肩线下滑的缘故歪到了一边,露出了半截锁骨。
    她大概以为白时温还在看视频没注意到她。
    但白时温的余光系统在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出过故障。
    他刚要转头。
    前舱的广播响了。
    “各位乘客您好,舱门即將关闭,请將所有电子设备调至飞行模式或关机。谢谢。”
    韩语先播了一遍,然后英语、中文、法语各播报了一遍。
    白时温按灭了平板。
    然后食指和中指併拢,按在崔真理的额头正中央。
    轻轻一推。
    崔真理的脑袋被推回了自己的座位范围內。
    “飞行模式了,没得看了。”
    她没反抗。
    被推回去之后,缩在座椅里,抿著嘴笑。
    “本来也没在看。”
    “你整个脑袋都伸过来了。”
    “我在看窗外。”
    “我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这边没有窗。”
    崔真理不说话了,笑了好一会儿。
    飞机滑行,起飞,穿过云层。
    ——
    舷窗外的天空从戴高乐机场上方的灰蓝色变成了平流层的深紫色,然后在几分钟之內暗了下去。
    欧洲的夜追著尾翼跑,但追不上。
    他们在往东飞。
    往阳光升起的方向。
    飞机在爬升到巡航高度之后,机舱里的灯暗了下来。
    崔真理的座位那边已经没声音了。
    大概是睡了。
    白时温也闭上眼。
    没睡。
    脑子在转。
    按照他重生以来给自己制定的路线图,下一步应该是出演tvn的《请回答198》。
    白时温想要的角色是崔泽。
    下围棋的天才少年。
    沉默、木訥、永远慢半拍,但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悄悄把所有的温柔给出去了但现在问题来了。
    他手里拎著一座沃尔皮杯。
    二十二岁的威尼斯电影节最佳男演员。
    韩国影史第一人。
    他的身价在一夜之间,被强行抬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高度。
    而《请回答1988》是什么?
    是有线台的中等成本群像剧。
    申源浩导演又是个抠门狂魔。
    他绝对不可能把全剧组百分之八十的演员片酬预算,砸在一个刚刚从欧洲空运回来的新科影帝身上。
    剧组根本吃不消这种溢价。
    那如果自降片酬呢?
    主动跟申源浩说,导演,我不要市场价。给我一个新人的价格就行。
    甚至零片酬出演。
    我就是想演崔泽。
    白时温在脑子里把这个念头转了一圈。
    不行。
    他不是一个人在单打独斗了。
    白恩雅他的经纪人。
    她的市场价值直接跟白时温的身价绑定,白时温值多少,她就值多少的百分之十五。
    朴志勛—他的造型师。
    现在他简歷上写著“威尼斯影帝御用造型师”,这个头衔的含金量能让他在首尔造型师圈子里横著走,前提是白时温的身价撑得起“御用”这两个字。
    孙南源——他的新媒体合伙人。
    insight现在的核心竞爭力就是“跟白时温的独家信息通道”,白时温的身价越高,这条通道的价值就越大。
    郑在俊—他的音乐製作人。
    虽然跟影帝头衔没有直接关係,但“威尼斯影帝的音乐合作伙伴”这个標籤,足以让他在音乐圈的议价能力上升一个台阶。
    这些人全部绑在白时温这块招牌上。
    招牌值多少钱,他们就值多少钱。
    如果大哥为了什么狗屁艺术追求,带头自降身价去破坏行规,那就等同於亲手把所有跟著他混饭吃的人的饭碗砸个稀巴烂。
    哪怕为了崔泽这个角色再怎么心痒,也不能降。
    这不是任性不任性的问题。
    是责任。
    白时温睁开眼,盯著舱壁看了三十秒。
    算了。
    昨天刚拿了威尼斯影帝,现在躺在三万八千英尺的高空上操心明年的电视剧选角问题,这也太不尊重沃尔皮杯了。
    让它至少风光一段时间再说。
    想到这。
    他按下座椅侧面的阅读灯开关。
    从左手边的储物格里取出一本航空公司配发的空白记事本,以及一支黑色水笔。
    拔掉笔帽。
    在昏黄的聚焦灯光下想了想。
    笔尖落在纸页上,伴隨著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写下了几行字。
    “这是我曾梦寐以求的一切。”
    “但这绝对不是我的终点。”
    “我要成为传奇。”
    “我要书写自己的歷史。”
    “我的名字將流传千古。”
    “当我离去,人们会铭记。”
    写完最后一个字,白时温把笔帽扣回去。
    重新从头到尾阅读了一遍。
    有点中二。
    不是“有点”。
    是相当中二。
    这要是被白恩雅看到,她能把这页纸拍下来存进手机相册里,留作未来三十年嘲笑他的核武器级素材。
    但那又怎么样?
    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在重生后的第一年里,从一无所有走到了威尼斯电影节的领奖台上。
    现在在一个没有摄像机、没有记者、没有外人的头等舱隔间里,就著引擎的白噪音和舷窗外的星光,在一本全新的笔记本的第一页上,彻彻底底地自我膨胀个几分钟。
    谁管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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