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战事上贻误战机也是永和帝最被后世诟病的一点,要不是萧云琅跟镇西侯善战善谋,西边局势也早变天了。
    与江家族老碰面,套宁州江氏的粮仓也已经是前天的事了,此刻江砚舟在书房,字还没临摹完,风阑就进了屋。
    “公子,殿下的信到了。”
    江砚舟一笔差点写岔,连忙小心挪开,然后搁下笔,接过信。
    信有两封,一封不是萧云琅的字,是近卫代笔,写他们到了屹州,不过等家里收到这封信时,他们大约已经抵达望月关。
    路上遇到了一小撮流匪,却不是西域马盗,而是落草为寇的大启子民。
    好在流匪不成势,还来得及。
    跟元帅镇西侯已经早就互通有无,也很顺利。
    江砚舟看完,松了口气,拆开另一封。
    信刚一拿出,龙飞凤舞的字就张扬跃出。
    “念归亲启,见字如晤。”
    江砚舟就算不想被抓住眼球都很难。
    他心口被轻轻撞了两下,慢慢展出整封信,连风阑是什么时候出去守在门口的都不知道。
    正事在上一封提得差不多,萧云琅的亲笔信里就没怎么提。
    他说很久没见过边陲的风光,还有点怀念,就是气候一如既往难以恭维;
    他说这里的羊肉就地烤了,在金灿灿滋滋冒油时撒上胡椒,再配一碗加了茶和西边一种小花煮出来的厚皮鲜奶,味道一绝,江砚舟肯定会喜欢;
    信封里掉出一朵干花来。
    “这花得新鲜地煮味道才好,晒干了香味淡,但你可能没见过,给你看看,等你来了,再带你尝。”
    难怪信纸上有花香……江砚舟眼中泛起清浅的笑意。
    太子还说这边天空比京城更高,月比京城更大,江砚舟之后来了,他们正好一块赏月。
    如果江砚舟骑马已经学得很好,到时候他们就骑马并行,如果还不能独自驭马,萧云琅就带着他。
    纵马望月,饮歌观花。
    说完这些,又问了问最近京城有没有打雷下雨,叮嘱江砚舟好好吃饭喝药加休息。
    家书比讲正事的厚多了,谁看得出太子殿下成日端着那样的冷脸,写信居然能这么琐碎细致。
    最后,他问。
    “最近经常在临什么字帖,有我留的那首诗吗?”
    江砚舟唇线一抿,从信纸上挪开目光悄悄看向桌上的字。
    明明萧云琅不在眼前,他却伸手把字往旁边挪了挪,假装看不见。
    薄薄几页纸,装不尽人的心念,但江砚舟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外的月色与风沙,看到了萧云琅披甲执刀。
    所以他喜欢文字,喜欢看书,不过这也是头一回明白书信令人着迷的原因。
    因为这是一个人,只捧给另一个人的低语。
    收了信,自然是要回的。
    江小公子一封回信足足写了两天。
    一来是他每个字都写得很慢很慎重,二来是每个字他都在脑子里斟酌数遍才落笔。
    古代总爱说云中锦书,青鸟传信,把期待与思念化得那样绵长,只是因为山水迢迢,真的太远了。
    一句话真的要越过万水千山,才能飞到另一个人手心。
    江砚舟的回信是和粮食一起到的望月关,彼时萧云琅已经跟马匪交上手,打过一仗了。
    一年不见,西域诸国大力扶持马匪,人数已经三万有余,人数超过屹州守备军了。
    还是镇西侯接着萧云琅当年的努力出手遏制后的结果。
    裴惊辰这样的纨绔第一次直面边陲情形,激动得骂了一堆大启脏话,最后总结:“欺人太甚!”
    他骂完了,想起当初在诗会上那位垂幔后公子的话,又想想那时自己只想着东宫好算计,又羞愧不已。
    现在琢磨一下,那位应该就是太子妃吧。
    萧云琅穿着一身轻甲,正在帐中看地图。
    铁甲让他本就锋利的面部轮廓显得更加冷硬,剑眉凛凛。
    目光已经在鸦戎附近盯了好久,风一掀帘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殿下,从宁州走的粮食到了,还有,公子的信也到了。”
    萧云琅接过信:“走,先去看看粮。”
    见萧云琅没有立刻拆信的打算,裴惊辰很有眼力见立刻伸手,要替殿下接过信放好。
    岂料萧云琅就这么手里拿着信出去了,根本没有放下的意思。
    裴惊辰:?
    等萧云琅迈出帐子,裴惊辰才一个激灵立刻缩回手,发现自己办了件蠢事。
    不立刻看家信,是因为要先对军队负责,一直拿在手里,是因为私心。
    为储君,为爱侣,为大启,为小家。
    裴惊辰摸了摸鼻子,钦佩得不行,觉得以后殿下就是再多信要他送,他也不会再腹诽了。
    萧云琅走到粮车边,边让人搬,边开了几袋他亲自看。
    不愧是江家粮仓出来的,全是好米,萧云琅抓了一把:“待会儿查验完后,分出一半,让布政司分给境内流民,安抚百姓,绝不能出现暴乱。”
    风一记下:“是。”
    买这笔粮食的钱不是屹州出的,而是锦衣卫奉圣旨去琮州抄仲清洑的家时,扣下的一笔银子。
    贪官污吏家抄出来的银子就该为民所用,永和帝为了玩朝堂那点制衡,哪怕有了钱,宁愿边疆吃苦也暂时不愿拿出来补贴,萧云琅早知道,所以藏了一手。
    仲清洑跟江家昧来的银子,又买了江家的粮,钱转一轮,之后还得被抄,没给屹州百姓再添负担,还把粮食套了出来,用于军民。
    这不比永和帝把钱憋在他的私库里强?
    裴惊辰看过边陲百姓,再看看宁州出来这样精细的米,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殿下,您真要打鸦戎?”
    萧云琅捻了捻米:“怎么?”
    “朝廷一定会为难您,还有,我们现在也没有合适的理由,若是拿不出理由贸然开战,周边小国反帮鸦戎怎么办?”
    “理由有的是,就比如鸦戎细作假扮行商进入大启,偷窥军机还害人。”萧云琅让米粒滑落回袋子里。
    “不认马匪,那我们就不提,等把人打下来,这些可都是他们国内真正的兵,打着匪旗就想肆无忌惮,给他们脸了?”
    萧云琅冷笑一声,手指在摩挲信件时,动作却很温和:“至于朝廷,该有的准备和思量都有了,做到这个份上,就是为了赢,而不是在这里畏首畏尾。”
    萧云琅偏头扫了他一眼:“懂了?”
    裴惊辰被这一眼扫得自惭形秽,绷紧了肩背,僵硬着点点头。
    他觉得自己被萧云琅看穿了,无所遁形。
    萧云琅那一眼,分明有你还差的远的意思。
    不过裴惊辰也服气,他从前是什么德行他还是知道的。
    萧云琅收回目光:“多看,这里有的是东西让你学,去帮着验粮。”
    裴惊辰哎了一声就去了,萧云琅回了帐子,没留亲兵在内,在安静的环境里,打开了手中的信。
    “太子殿下,惠书敬悉,迟复为歉。”
    萧云琅轻叹,怎么这么客气?
    不过小公子的字进步很大啊,就是……笔画看着有点僵硬,虽然每一笔进步大,但是每个字有点拼拼凑凑的感觉。
    就好像每笔落下中间间隔时间非常大,以至于前后感觉有差,字就没写顺。
    萧云琅好像已经看到了江砚舟握着笔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江公子把正事和家信放在一起,问战况如何,没有受伤吧?千万小心,不能受伤;
    粮食还在想办法,宁州江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有钱,我看看能不能再套些出来;
    府上都好,王伯年纪虽大,但身体硬朗,你不用担心。
    西边有那么多好吃的呀,听着就好香的样子。
    “西域的那朵小花我看到了,但京城的花你都见过了,想来想去,把院子里开的第一朵桃花给你,第一枝春,愿你所向披靡。”
    取春意,赠储君。
    信封里一朵粉白的小干花,还给纸张也染了一角淡春色,萧云琅喜欢这个彩头。
    以及他留的那首诗……
    “我更多时候临的是殿下自作的那首赋,练字的话,比那首诗好。”
    萧云琅是想知道谁写得更好吗?江公子想用夸他来糊弄过去,答非所问。
    萧云琅摩挲着落款的江砚舟三个字,尘沙拦在帐外,柔情都落在了这里。
    分开这么久,他可是给江砚舟留足了时间,现在躲了,下次见面,可就别想再再躲了。
    第44章 遇袭
    京城春华,草长莺飞,偶有细雨濛濛。
    远山烟雾含黛,近池柳色弥新,春景正盛。
    永和帝本来以为萧云琅这次去边陲,跟以前一样,把匪患抵御在门外就行,若是要追出去打,朝廷大可以不批。
    总之,就是花不了多少钱和粮。
    永和帝还给兵马元帅镇西侯去了暗示,让他可以给萧云琅使点绊子,到时候不仅能将平匪的功劳分他一点,明年边陲的军饷也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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