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在那一瞬间安静,随后像沸水般炸开。
    “赢了?咱们赢了!”
    “定北侯真乃神人也, 我就说, 只要侯爷在, 那帮蛮子就别想踏进关内一步!”
    “阿弥陀佛,这下边关总算有好几年太平了。”
    阿灿激动得直拍大腿:“东家!听见没?定北侯赢了!这可是大喜事啊!”
    虞嫣从车窗遥看骑兵消失的方向, 皇城的轮廓在烟尘中巍峨耸立, 那个传说中治军严明、眼中容不得沙子的定北侯,正是徐行的义父。
    两匹快马直抵宫门,并未减速。
    城楼之上, 徐行与魏长青正值守,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听到“捷报”二字,魏长青猛地一拍阑干:“这才四个月,侯爷果真宝刀未老!”
    徐行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令旗,眼神微动,随即挥手:“开宫门!放行!”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捷报直入宫城。
    “陛下,西北捷报。定北侯大胜,歼敌三万,主力已班师回朝,不日即将抵京。”
    士兵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
    “赢了?好,好啊……”
    龙椅上的皇帝,面上只掠过一瞬极淡的欣慰。
    那双神采内敛的眼眸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扯动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涌上,震得他佝偻下去。
    “咳咳……早就该回来了。”
    这声音太轻,又被咳嗽声掩盖,跪在地上的士兵只当陛下是太过激动。
    但这句过后,大殿忽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父皇,药好了。”
    有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压抑。
    小太子端着一只玉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他眼神清澈,踮起脚尖,举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送到他面前。
    伴读太监比小太子年纪大不了多少,说话已老成持重:“殿下心系陛下,崇文馆课业一结束,就过来请安了,在殿门口遇到了钟太医。”
    皇帝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眼底浮现了些许属于慈父的柔光。
    他挽了衣袖,接过那碗苦涩的药,一饮而尽。
    内侍官在门外通报:“陛下,瑞王殿下求见。”
    皇帝放下药碗,柔光黯淡下去,浮现一种带着冷意的疲倦:“宣。”
    瑞王进殿行大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喜色。
    他先是恭贺大捷,随后话锋一转:“历年春三月都会开放流玉池,供士庶同游。今年因西北战事耽搁了,如今大军凯旋,乃举国欢庆之事。臣弟斗胆,请求重开流玉池,以彰显皇兄仁德。”
    “准了。”
    正事谈完,瑞王却没退下,反而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
    皇帝摩挲着空药碗,漫不经心地问。
    “大喜日子,臣弟不该拿这些琐事烦扰皇兄。”
    瑞王静静看向他,“只是近来坊间流言甚嚣,说徐将军与一位商贾女子有些不清不楚的首尾。那女子开食肆,近来贵客盈门,还做起了国舅爷忠勤伯府的生意。若是寻常风流韵事也就罢了,偏偏定北侯只有这一个义子,如今侯爷挟大胜之威归来,若是被御史台的那帮人安上一个纵子行凶、结党营私的罪名,怕是会让皇兄为难。”
    皇帝摩挲药碗边缘的手指顿住。
    “定北侯是大功臣。”
    “正因是功臣,才更要爱惜羽毛。臣弟只怕这把刀太快了,会伤着皇兄自个儿。”
    “徐行……”
    皇帝沉吟,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呵了一声,“上次没收腰牌还不够让他长记性。传朕旨意,徐行降职罚俸,着令看管流玉池重开事宜。无诏不得入宫,朕现在看着他心烦。”
    瑞王垂下头:“皇兄圣明。”
    退出大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华贵龙袍也掩饰不住兄长的老态龙钟与日渐加深的猜忌。
    定北侯远在边关时,他依赖徐行这把刀。
    如今握刀的人要回来了,他就开始害怕这把刀会反噬主人。
    瑞王府的马车穿过喧闹御街。
    回到瑞王府,在御前那种恭谨卑微的姿态像一件旧衣服一样,被瑞王随手丢弃。
    “王爷回来了。”
    “永元呢?”
    “世子在演武场练箭。”
    占地甚宽的演武场上,夕阳余晖正好。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正中靶心,尾羽摇晃不断。
    程永元收回了弓,快要及冠的青年人,身姿挺拔舒展,如同一棵已经长成的参天大树。
    相比之下,宫里那个还需要伴读哄着陪着的太子殿下,简直弱不禁风。
    瑞王看着不远处意气风发,沐浴金辉夕照的儿子。
    这才是皇室该有的峥嵘气象,而不是大殿里那种垂死无力的清苦气息。他走过去,拍了拍儿子坚实有力的肩膀,“练得好,永元,把箭练得快一些,狠一些。”
    夕阳在楼阁边烧起一抹霞色。
    瑞王远远眺望,“棋局都已经布好了,就等着黑子先落。”
    接连数日,帝城沉浸在西北大捷、流玉池重开的狂欢里,鞭炮与锣鼓声从早响到晚。
    只有丰乐居后堂,被一道门隔绝了喧嚣,依旧安然。
    虞嫣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借着日光,看了又看,手指摩挲在鲜红官印上。
    这是京兆府刚刚送来的女户文书。
    她从去年开始
    申请独立门户,连续缴纳六个商税,又经过诸多审核,终于拿到了一纸凭证。这意味着她能真正当自己的家,也能够……自己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她想在蓬莱巷的老宅出嫁。
    那里是她与徐行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虞嫣小心收好文书,系上围裙进了后厨。
    没过多久,柳思慧回来了。
    丰乐居里,二人已经试着互换位置,迎客送客,商谈续约,结账盘账……诸般杂事,思慧都学得飞快。往常这时候,她该是送完点心,欢欢喜喜地报账。
    但今天那声“阿嫣”,却听得人心里莫名发沉。
    “怎么了?”
    虞嫣接过食盒,手上一顿——那重量竟然像是满的。
    她快步来到桌边,把食盒打开,里头满满当当的,后续为春日宴设计的几款点心和饮子,竟然是连动也没有动过,“张二娘子不满意?出了什么问题?”
    “要是口味不满意就好了。”
    柳思慧从怀里掏出用帕子裹的两锭银子,“忠勤伯府把食盒退回来了,连食盒盖子都没打开,说是咱们的辛苦钱,账面上该怎么算,还是怎么算,但往后就不必再送,不会再继续定了。”
    “可有说缘由?”
    柳思慧咬了咬唇,带了几分愤恨,“那厨房婆子阴阳怪气的……她说,忠勤伯府门风清贵,不能拿不清不楚的点心来宴客。还说……还说有些人的手艺不是在灶台上练出来的,是在别的地方……我气不过,跟她吵了几句,就在门口边上。阿嫣,我会不会给丰乐居添麻烦?”
    一股冷意窜上虞嫣的心底。
    什么叫,别的地方?
    她来不及安抚柳思慧的担忧,摘了围裙,从后厨走向了好几日没去的大堂。
    大堂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都是面生的,说话带了外乡口音。
    往日里那些为了抢座争得面红耳赤的食客全不见了。
    官家为庆祝西北大捷,特意准允流玉池大办,不仅有龙舟争标,还有百戏杂耍。
    这几日里,满城老百姓都齐齐往那儿涌,食肆的生意受影响在情理之中。
    虞嫣和柳思慧早就分析过了,完全没有往别处想。
    她走出丰乐居,观察盛安街上其他家的茶楼食肆,同样冷清不少,却不像丰乐居。
    松羊店门口,梅掌柜夫妻刚好从里头踏出来。梅掌柜正要同她打招呼,梅家夫人一蹙眉头,同她客气地笑笑,猛地掐了一下梅掌柜手臂,把人拉走了。
    “夫人,哎,疼疼疼疼……”
    “晓得疼了就快走,不三不四的食肆你少一些去,平白惹了一身骚……”
    两人声音不高不低,虞嫣几步上前,拦在二人面前。
    “梅家夫人有话不妨直说,不三不四的食肆,是指丰乐居吗?”
    梅家夫人料不到她直直冲上来,“我、我可没有指名道姓,虞娘子还想找我算账不成?”
    “丰乐居从最开始送卤煮小菜到现在,是如何一文钱一文钱做起来的生意,旁人看不见,梅家夫人日日进出盛安街,合该看得见。您今日把话儿挑明了说,说清楚了,我立刻走。”
    “我只是不想老梅惹什么麻烦,一时嘴巴快了。”
    梅家夫人语气缓了,看她的目光依旧复杂。
    “这些天,盛安街都传疯了。说虞娘子的丰乐居能起来,根本不是靠手艺,全是靠给人当……当外室。那么多达官贵人来丰乐居捧场,把大酒家的风头都盖过去了,不是冲着你手艺好,而是冲着你背后那位。这不,最近那位大人物失势了,贵人们也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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