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么怕沈从云?
    她刁钻狡猾,一箭能射死三个沈从云,她会怕?
    她不可能怕。
    萧执安望着孤悬的月,忽然意识到:虽然坏猫儿四处撒野胡闹,心里头,却根本舍不下沈从云。
    楼船上,她自称臣妇。
    方丈室里,她不惜重金延请高僧求子。
    她心心念念,渴望同沈从云生儿育女。
    为了讨好沈从云,她胆大包天,把他和沈家女绑到一起,气得他指名给沈夫人送浴佛节的香汤,赐她沐浴。
    想到香汤沐浴,萧执安心里咯噔一下。
    天边,弦月姣姣,有个昏灰云团,正渐渐将其吞噬。
    夜,浓黑如墨,萧执安吩咐杜预:“你去沈府,传孤的旨意。”
    “是。”杜预抱拳领命:“请殿下吩咐。”
    ——
    沈府。
    玄戈化身一道黑影,飞檐走壁,落在屋顶,视线横扫街衢。
    大门口。
    三马并驾齐驱,沈从云的马车缓缓行来。
    门房远远望见,提灯殷勤上前,摆放一张柔软踏凳。
    沈从云率先下车。
    鱼丽小心翼翼搀扶。
    林怀音踩着踏凳落车,动作迟缓,身形笨重,穿着玄戈紧急找来的鹅黄衣裳,怀抱从玄戈那里讹来的送子观音,在玄戈的注视下,迈向沈从云。
    沈从云并未等她,只是时辰太晚,府门锁闭,须等门房叩暗号,从里面打开。
    林怀音缓缓挪向沈从云,拖沓细碎脚步声接近,让沈从云想起她刚才守在马车边,一见面就往他怀里扑,叽叽喳喳说请到送子观音,还是白氅妇加持过的,而后又是儿子、文曲星、状元郎、当首辅、封爵位……一大堆废话。
    沈从云都要被她烦死了。
    他想抽她,最好是就地把她烧成灰埋了,但因为太子还好端端地没有倒下,他再恼怒,也只能忍。
    一日两度刺杀失败,沈从云和平阳公主连九僧的尸骨都没找见一块,败得一塌涂地。
    不算平阳意外追加那批刺客,九僧说法堂行刺,是沈从云第一次对太子出手,此役筹备多年,机关算尽,他以为
    万无一失,没想到满盘皆输,而且就连怎么输的,都无从查起。
    而后祸不单行,他又被太子撞破在楼船私会平阳。
    虽然太子应该没有看到平阳的脸,当时也并未表态,但沈从云知道,这件事绝对不会轻轻揭过。
    林怀音是带着圣旨嫁入沈家,甚至圣旨都是太子亲自同圣上请来的。
    沈从云非常清楚,他和林怀音的婚事,实质上,是太子赐婚。
    他在太子手底下多年,深知监国太子表面仁厚,行事慵懒随意,实则心机深沉,恩威难测。
    刺杀失败,又自曝其短,倘若因此被太子盯上,顺藤摸瓜,再连根拔起,他和平阳就只死路一条。
    沈从云听着林怀音的脚步声,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若找个机会,让太子殿下以为,他楼船密会的女子是林怀音。
    只要林怀音点头承认,即便他当时表情不自然,嫌疑脱不清,却足够堵住监国太子的嘴。
    男人三妻四妾亦是寻常,林怀音自己都不在意,太子一个外人,难道还要强出头?
    想到这里,沈从云决定为了他和平阳公主的安全,给林怀音一点好脸色。
    他停在台阶下,向林怀音伸手。
    林怀音一看,登时怯生生止步。
    黑洞洞的府门,像极了阴曹地府阎罗殿,冷不丁伸来一条手臂,手指又细又白,活似勾魂使者索命。
    她后背暴寒,鸡皮疙瘩暴起,紧了紧怀里的观音菩萨,心说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狗男人今日惨败,气急败坏,该不会是想揍人撒气吧?
    林怀音畏畏缩缩,步子更零碎,抱紧菩萨不敢搭手,而且警觉着,只要沈从云动粗,她就用观音菩萨砸爆他狗头,夺马跑路。
    她一动不动,沈从云以为她高兴傻了,毕竟一路上他瞧都没瞧她一眼,一直冷待。
    他喜欢林怀音的反应,这表示他训狗的方式非常奏效,冷落嫌弃,偶尔赏点甜头,足够她晕头转向,找不到北。
    于是他一反常态,主动牵起林怀音抠菩萨的手,带她上台阶。
    “有件事,需要三娘帮忙。”沈从云边走边说。
    猛不丁被牵手,林怀音恶心得浑身汗毛直立,脑子里倏忽飘过一道白色影子,下意识想缩手,但她压下念头,立刻反手握回去,拇指摩挲沈从云手背,好似缱绻无限。
    “夫君您说就是,妾身怎么都好。”林怀音强忍恶心往他身上靠,仰起脸,笑容甜得发齁。
    二人手牵手,眼对眼,每上一个台阶,林怀音就狐狸精一样撞他,沈从云被恶心得胃袋抽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给点颜色就荡漾,这样不知羞耻的女人,他真的很想掐死。
    但是他忍住。
    “吱——扭——”
    大门缓缓开启。
    冷不丁一束光照来,刺得眼睛生疼。
    林怀音下意识捂眼,没发现伴随门扇启张,一记绯色耳光,狠狠甩来。
    掌风呼哧,出其不意,林怀音意识到的时候,巴掌已快落到脸上。
    “啊!”
    沈兰言一声惨叫,脚踝吃痛,崴了脚,一头撞向沈从云,巴掌转瞬呼他脸上——“啪!”
    沈从云结结实实,挨了个大嘴巴子。
    窸窸窣窣,一粒小石子在跳。
    阁楼上,玄戈搓了搓了手指,冷冰冰睨视沈兰言。
    沈兰言疼得龇牙说不出话,落回椅子,也不管沈从云眯眼瞪她,一脸怨毒地盯住林怀音。
    林怀音只听到声音响,不知道沈从云挨了揍,她敏锐捕捉到小石头,一眼看穿是玄戈搞鬼,暗道这人不守信用,还是跟来了。
    紧接着大门彻底打开,视线清明之后,眼前场景差点没把人吓死。
    大门与照壁之间,沈老夫人、沈在渊,还有动手打人的沈兰言,连同仆妇侍婢,居然满满当当挤了二三十人,沈兰言更如饿狼一般,双目赤红,恶狠狠瞪眼撕咬她。
    身背后。
    沈家大门吱扭一声,哐当合上。
    林怀音嗅到一种要命的气息。
    怎么了?
    阎王殿升堂吗?
    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干嘛?
    该不会。
    林怀音小心脏噗通乱跳,第一反应是观看白氅妇升莲台的时候,她坐在男人胳膊,被沈兰言瞧见,要拿这事掐她脖子。
    坐个男人怎么了?
    林怀音哼哼鼻息,心说姑奶奶喜欢坐。
    沈兰言这么厉害,怎么不去抓沈从云偷情,那才是天大的乐子。
    林怀音心里愤愤不平,但也就只敢在心里。
    当机立断,她往沈从云身后躲。
    狗男人刚才不是有事求她么,应该是要紧事吧,否则不会破天荒地牵她讨好她。
    林怀音背后的伤口一跳一跳,痛得钻心刺骨,她连连擦拭额间汗珠,指望靠沈从云保她。
    她一躲,沈兰言脸都裂了,站不起来,她指着林怀音鼻子骂——“贱人!离我哥远点!!”
    林怀音一听,连忙把脑袋也缩回沈从云身后。
    完了完了,真被看见了。
    想起上次沈兰言疯起来焖熏杀人,林怀音后背愈加疼得厉害,当即回眸确认鱼丽的位置,免得一会儿打起来顾不上她。
    林怀音在身后左摇右拱,沈从云莫名其妙,淡淡瞥视沈兰言,只觉得厌烦。
    他可以骂林怀音贱人,但是他绝不认为林怀音会做出什么让别人骂“贱人”的事,林怀音爱惨了他,是他养的狗,只会对他摇尾巴。
    在他听来,沈兰言骂他的狗,就等于骂他不会训狗,这话他不爱听。
    小妹的性情,越发跋扈了。沈从云不甚满意,他注意到众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异香,循着香气看去,是个木桶,装着满满一桶水,水面浮着月亮,桶上刻着幼鹿、法。轮,还有相国寺三字。
    “怎么回事?”沈从云看向沈在渊,“你说。”
    沈在渊站起来,看看沈老夫人,又看看沈兰言,转向沈从云,尴尬地说道:“这事怪得很,相国寺送来了今年的浴佛香汤,兄长您知道的,这香汤,有银子都买不到,向来是送王公贵族,但是相国寺的和尚说,是太子殿下命他们送来,赏,赏,赏给——”
    “赏给贱人沐浴!”
    沈兰言冲口而出。
    沈在渊无奈摊手。
    沈老夫人嘿然无言。
    沈从云闻言怔愣,一霎时想到是太子殿下有意敲打他,他袖中攥拳,捏紧了犀角扳指。
    在他身后。
    林怀音,林怀音咬牙切齿,抬头望苍天——原来如此,好个三宝大和尚!拿钱不办事!好个太子殿下!救命之恩这么报,他是想让我死吧!
    高耸阁楼上,玄戈鼻头发痒,默默隐匿身形,挠啊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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