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太阳高掛。
    江面上反射著白晃晃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从码头方向传来铜锣声和诵经声,混杂在江风之中,给人一种时远时近的错觉。
    张曄將短刀揣好,推开班房的门。
    “曄子,要去哪儿?”付大抬起头来问道。
    “走走,去巡会儿江。”
    张曄扣好帽子,说道,“班头说了,照旧行事。”
    付大动了动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折他的符纸。
    张曄走出班房,沿著江堤向西走去。
    越往西走,码头的喧囂声就越发遥远。
    江堤两侧的房屋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芦苇盪。
    他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老渔户周老头在他今早去班房的时候,偷偷告诉他。
    那些黑衣人运送箱子,並非都走骡子湾的水路。
    有时候在半夜,他们会抬著东西钻进芦苇盪,朝著西边的荒地而去。
    “那地方的烂泥深得很,平常没人去。”
    周老头当时压低声音说道,“但我有一回夜里撒网,看见里头有火光,还有人像念经似的嘀咕……”
    张曄看了看天色。
    离午时三刻还有两个时辰。
    他转身钻进右边的小路。
    但没走一会儿,前面的路就没了。
    芦苇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得用手拨开才能往前走。
    张曄用手拨开芦苇,然后想了想,隨后放轻了脚步。
    他静下心来,依照混元桩的心法运转自身气血。
    呼吸逐渐放缓,心跳也慢了下来。
    接著催动《镇岳拳》里的那式“藏形”。
    这招是教人如何收敛气息、放轻脚步,藏身的,是实实在在的市井隱匿功夫。
    走了大约半里地,前方忽然传来声音。
    张曄立刻蹲下,左手拨开芦苇秆,右手摸向腰间短刀。
    透过芦苇的缝隙,他看见十多个黑衣汉子正抬著木箱往盪子深处而去。
    两根粗木槓穿过箱侧的铁环,前后各四人抬著。
    木槓被压得“咯吱”作响。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跛脚汉子。
    “又是他...”
    张曄低声道。
    这人右腿拖得很厉害,迈步时身子总要往左边歪一下,裤脚上全是乾涸的泥块。
    张曄的目光落在他腰间。
    那里掛著一枚铁牌,虽然隔得远看不清细节,但与他从废井里摸到,后来又扔回去的那枚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跛脚汉子忽然抬手。
    抬箱子的黑衣汉子们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张曄屏住呼吸,身子往前一探,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可这一动,脚下的淤泥发出一声轻响。
    跛脚汉子猛地回首。
    张曄瞬间定住身形,他將自己的气息完全收敛,好似融入了芦苇丛的阴影之中。
    跛脚汉子环顾一圈,眉头紧皱。
    他侧耳聆听半晌,最终转过头去,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
    张曄这才看清,那是一个铜铃,铃身上刻著看不懂的纹路。
    “鐺~”
    铜铃轻轻作响,声音虽不大,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
    好似隔著一层厚布敲钟,声音闷闷的,听著让人心里憋闷。
    跛脚汉子摇晃著铜铃,嘴里开始念叨起来。
    说的话也听不懂,似乎是某个地方的方言。
    张曄仔细听了几句,那语调忽高忽低,音节怪异,偶尔夹杂著几个类似东洋语的词汇。
    但更多的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语言。
    “难道,他是在念咒文?”
    张曄不禁这么想到。
    隨著咒文响起,前方地面上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
    张曄瞳孔一缩,他这才发觉,芦苇盪中央的那片空地上,早已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那些纹路深深地嵌入泥地,纹路里填充著某种暗红色的物质,好似乾涸后的血。
    一道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在纹路上,渐渐匯聚成一团黑色的雾。
    雾很稀薄,却凝而不散,在纹路上方缓缓旋转。
    紧接著,跛脚汉子念咒的声音愈发急促起来。
    黑衣汉子们整齐地跪下,跟著念起同样的咒文。
    十几个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好似无数只虫子在耳边爬行。
    张曄忽然感觉左臂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去,左臂上那些顏色变淡的青色纹路又凸了起来,皮肉底下好似有东西在蠕动。
    这是阴煞!
    这阵纹散发的气息,与他体內残留的阴煞同源。
    此刻阵纹被激活,他体內的阴煞也跟著躁动起来。
    张曄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微分开,在淤泥中摆出混元桩的架势。
    桩架一立,丹田处那股温热的气息便升腾起来。
    他催动《镇岳拳》的心法,气血顺著经脉运转,所经之处,躁动的阴煞仿佛被牢牢按住,渐渐平復下来。
    张曄心念飞转,忽然想起昨夜在废巷中,铁牌触发体內异力时的感觉。
    当时阴神离体,虽只有一瞬间,却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黑暗之中。
    下一秒,阴神轻飘飘地从眉心钻出。
    阴神离体的瞬间,周遭的声音、气息、光影,全都变得无比清晰。
    他“看见”跛脚汉子摇铃时手腕的细微颤动,“听见”黑衣汉子们呼吸的节奏,“感知”到阵纹里阴煞流转的轨跡。
    更关键的是,他看见芦苇盪深处还藏匿著五个人。
    那五人蹲在潜道入口两侧,手中握著短刀,眼睛紧紧盯著阵纹的方向。
    潜道入口就在阵纹正下方。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被芦苇秆遮挡著,若不是从阴神的视角,根本无法发现。
    张曄立刻操控阴神,缓缓靠近阵纹。
    离得越近,那股污秽的感觉就越强烈。
    阴神触碰到阵纹的瞬间,纹路里的阴煞流转稍微停顿了那么一下。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停顿,但张曄敏锐地察觉到。
    他体內的阴煞躁动,也平復了一分。
    这阵纹,他似乎能够施加影响!
    念头刚起,阴神忽然一阵虚弱。
    张曄立刻收回意识,阴神归位。
    脑海中,系统面板浮现:
    【检测到九菊派阴煞阵纹】
    【宿主气血与阵纹產生共鸣】
    【《镇岳拳》可破阵(需熟练度≥50)】
    【当前熟练度:入门 38/100】
    【夜游天赋(入门→熟练):实战时阴神离体时长≤2息,可侦查环境、干扰阴煞,消耗气血减少】
    自己的经验值居然还提升了!
    张曄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再次看向前方。
    跛脚汉子已经念完咒文,將铜铃收了回去。
    那团淡黑色的雾气悬浮在阵纹上方,缓缓旋转著,宛如一口等待吞噬的深井。
    “搬!”跛脚汉子喊道。
    黑衣汉子们站起身来,重新抬起木箱。
    踩著阵纹向前迈进。
    每踩一步,阵纹便亮一分,那团黑雾也往下沉一寸。
    张曄眯起双眼。
    凭藉刚才阴神探查所获的信息,他悄悄向右侧挪去。
    那边芦苇更为茂密,淤泥也更深,但能够绕开守在潜道入口的那五个人。
    大约走了三十步,他停了下来。
    从这个角度,能够清晰地看见阵纹的全貌。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交错盘绕,构成了一朵巨大的八瓣菊花。
    菊花的中心便是潜道入口,隱约能听见里头传来水流声。
    木箱被抬到洞口旁边。
    跛脚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摺子,吹亮后往箱缝里照了照。
    火光一闪而逝的瞬间,张曄看见箱子里堆满了油纸包著的长条状物。
    果然是军火。
    而且不止这一箱。洞口边上还堆放著七八个同样的木箱,都是之前运进来的。
    跛脚汉子点了点头,黑衣汉子们开始往洞里搬箱子。
    两人一组,抬著箱子钻进洞口,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张曄数了数,一共十二箱。
    洞口狭窄,每次只能进去两人,一箱一箱地搬,至少需要一刻钟。
    他正盘算著,忽然看见跛脚汉子从腰间摘下那枚菊纹铁牌。
    他在铁牌的阵纹中心一按。
    “嗡~~”
    阵纹猛地一亮,那团黑雾急剧收缩,化作一道黑线钻进洞口。
    紧接著,洞口传来“隆隆”的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在移动。
    张曄想起郑阳说过的话。
    潜道闸口有铁牛机括,需愿力方能开启。这阵纹匯聚的阴煞,莫非也能驱动机关?
    跛脚汉子收好铁牌,转身对剩下的黑衣汉子说了几句话。
    那些人分散开来,有的守在洞口,有的钻进芦苇丛警戒。
    张曄缓缓后退。
    他退到芦苇盪边缘,最后看了一眼。
    跛脚汉子正蹲在阵纹旁,用一根木棍拨弄著纹路里的暗红色填充物。
    棍尖沾起一点,凑到鼻前闻了闻,然后隨手甩掉。
    张曄转身离去,回程的路他走得快了一些。
    江风颳在脸上,带著江水的湿气。
    远处码头的诵经声更加响亮了,隱隱能听见数千人齐声跪拜的嗡鸣。
    张曄加快脚步,朝著码头方向赶去。
    走到半路,就听见前方传来嘈杂声。
    只见一队无生教道人正簇拥著一顶竹轿往码头走去。
    轿上坐著一位身穿杏黄道袍的老道,头戴莲花冠,手里捧著一盏铜灯。
    “掌灯使驾到——”
    前头的道人拖著长调喊道。
    路两旁的百姓纷纷跪下,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几个黑龙帮的混混在队伍两侧维持秩序,看见谁跪得慢,上去就是一脚。
    愿力匯聚,阴煞驱动,军火秘密运输……
    这些零散的片段在他脑海中不断拼凑,然而,版块中还缺失最为关键的一环。
    奉军的接应人员身在何处?
    他正陷入思索时,系统面板跳了出来:
    【宿主参与事件:苇盪探踪】
    【获得经验值】
    【《镇岳拳》熟练度+6】
    【当前熟练度:入门 44/100】
    【提示:熟练度达 50可解锁『破煞』特性】
    又提升了!
    张曄紧握了一下拳头,继续朝著码头的方向走去。
    经过班房时,他瞧见卢平正站在门口,与两个身著灰布短褂的人交谈。
    那两人背对著这边,面容看不清楚,但站姿挺拔,肩膀宽厚。
    张曄察觉有异,连忙绕到侧面,从后门进入了班房。
    屋內空荡荡的,只有付大有一人。
    他正跪在地上,面前摊著一块黄布,布上画著扭曲的符籙。
    “曄子?”付大有听到声响,慌忙將黄布卷了起来,“你……你回来了?”
    “嗯。”张曄摘下帽子,问道,“其他人呢?”
    “都去码头了。”付大有压低声音说道,“掌灯使开坛做法,班头让所有人都去维持秩序,你怎么没去?”
    “刚巡江回来。”
    张曄走到窗前,向外瞅了一眼。
    卢平仍在和那两人交谈,其中一个忽然转过头,朝班房这边瞟了一眼。
    那张脸极为普通,属於扔在人堆里就难以辨认的那种。
    但眼神犀利,犹如刀子一般。
    两人交谈完毕,便离开了。
    卢平站在原地,凝视著他们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弹。
    “付哥。”张曄突然开口问道,“你信奉无生教,是真心相信,还是因为害怕?”
    付大有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幻,最后苦笑著说:“这世道……信与不信,重要吗?能保住性命就行。”
    他说著,又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符纸,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张曄没有再说话。
    窗外,码头传来的诵经声陡然高亢起来,好似数千人齐声吶喊。
    紧接著铜锣疯狂敲击,钟鼓一同鸣响,震得窗户都在颤抖。
    “开坛了!”
    付大有跳了起来,衝到窗边,“掌灯使要请无生老母显灵了!”
    张曄也走到窗边。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码头空地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最前方搭建起一座三丈高的法坛,坛上杏黄旗隨风招展,正中央摆放著一尊面目狰狞的神像。
    掌灯使站在神像前,高高举起手中的铜灯。
    青色的火苗猛地躥起三尺多高。
    跪拜的百姓们发出狂热的呼喊,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香火的烟气冲天而起,在法坛上空匯聚成一团灰云。
    张曄凝视著那团灰云。
    在普通人眼中,那不过是香火的烟气。
    但在他看来,那团灰云里交织著无数细丝。
    有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那是数千人的愿念、恐惧、祈求混杂在一起,被法坛上的阵纹牵引、匯聚。
    然后化作一股力量,顺著江面,向西涌去。
    方向正是芦苇盪。
    张曄转身向外走去。
    “曄子!你要去哪儿?”付大有在身后喊道。
    “再去巡会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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