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三顾茅庐
    工坊书房,春日午后的暖意透过窗欞洒进来。
    陈明盯著桌上那几张只有寥寥数语和一堆问號的笔记,眉头紧锁。
    石灰、粘土、砂、石————
    他知道大概就这几样,可具体怎么配、怎么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唉,专业的事,真得找专业的人。”
    陈明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旁边正在精细图纸的刘昌杰。
    “昌杰,你认不认识懂石料、懂烧造,特別是精通石灰的老师傅?得是经验老道、手里有真活的。”
    刘昌杰从火车传动结构的草图里回过神,想了想:“顶尖的老师傅————倒是真有一位。不过,这人脾气古怪,而且————封山好些年了,早就不问外事。”
    “哦?什么人?在哪儿?”陈明来了精神。
    “姓墨,单名一个石,人称墨老头。以前是工部营缮所的把头。皇宫、皇陵的石料选材、雕刻,特別是烧石灰、调合各种灰浆,那都是看家绝活,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大概洪武八年那会儿,不知怎的,死活都要辞了差事,带著儿子和小孙女,搬到南城外山脚下住了。
    搭了几间草房,平日里就靠儿子接些给附近乡亲刻刻墓碑、修修碾磨的零活,换点柴米,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走动。”刘昌杰介绍道。
    “把头?俸禄不低啊!为啥要辞工?”
    刘昌杰摇摇头:“我那时候还小,也是听我爹閒聊的说起的。墨老头手艺顶尖,但可性子也倔,眼里揉不得沙子。那时候是空印案之前,工部上下,连带著外面那些石料商,风气渐渐有些变样。採买以次充好、虚报工料、层层剋扣,不算稀罕事。墨老头看不惯,较过几次真,反倒被排挤。
    加上他经手过一些官家工程,外表光鲜,里头却因为用了次料、省了工序,没过几年就出毛病,渗水裂缝都是轻的。他觉得自己的手艺用在这等事上,既是糟践,也对不住良心。更有一桩伤心事————
    他儿子墨实的媳妇,那年刚生完孩子,便染了天花,花了大钱也没救过来。那之后,墨老头心气好像一下就散了大半,觉得干这行挣再多钱、有名声,也抵不过家里遭难,乾脆就不干了。临走放话,说这行当脏了”,自己的手也脏了”,封山不干了。不过得亏他走的早,把空印案给躲过去了,是福是祸谁也说不清。”
    陈明听罢,大致明白了。
    这是个手艺顶尖、秉性刚直,却因行业污浊和家庭变故而心灰意冷,选择避世的老匠人。
    “他家里现在什么情况?”
    刘昌杰说道:“年节时候我跟我爹一起去拜年了,他有个儿子,叫墨实比我大个十岁,手艺得了墨老头的真传,是块好料子。可墨老头自己封山后,也不让儿子再去沾官家或大商人的活儿,觉得那里头水太浑。
    不过我和墨实聊过,说起我在伯爷说下做事他眼里都是羡慕,他还和我说自己也没完全放下手艺,就在家里接点刻墓碑、打石磨的零活,靠著这手艺,勉强维持爷孙三口的生计。
    墨老头自己呢,基本就在家养老了,带带小孙女,砍砍柴,做做饭,偶尔指点儿子一两下,很少再亲自上手。
    小孙女叫墨染,是墨实的孩子,娘走得早,现在估摸著也就七八岁,跟著爷爷和父亲过活,日子过得清苦。
    我以前因为宫里一个石雕修復的疑难,冒昧去请教过墨老头一次。他虽冷淡,但说到石灰,三言两语就点中要害。”
    陈明沉吟。
    手艺顶尖,心灰意冷,带著丧媳之痛,守著清贫日子,带著幼孙————
    標准的隱世大能,这请动的难度,非同一般。
    他想了想,道:“再难也得试试。昌杰,准备点实在东西,上好的米麵油,新鲜的肉,加几匹机织布,还有包几包好茶叶,再给小姑娘带点飴糖和时新果子。明天一早,我们去拜访这位墨老先生。”
    第二天一早,陈明只带了刘昌杰和李寻,轻车简从,来到山脚竹林边的草庐。
    院子比想像中略整齐些,一边堆著些大小不一的原石和几块已初具形態的墓碑、石臼坯子,另一边是些劈好的柴火和一口小灶。
    一个乾瘦的花白头髮老头,正坐在屋前小凳上,眯著眼看著一个七八岁、穿著打补丁旧衣但乾净整洁的小女孩在院中空地上用树枝写字。
    老头手里拿著一块木料和一把小刻刀,似乎在雕刻什么小玩意。
    见到有人来,小女孩好奇地抬头张望,老头则抬起眼皮,漠然地看著来人。
    “墨老!墨老!信安伯,特意来拜访您!”刘昌杰在篱笆外喊道。
    墨老头没起身,只是把手里刻了一半的小木鸟和刻刀放下,把小女孩往身边轻轻拢了拢。
    “信安伯?老汉家贫,不同外事了。没什么可招待的,请回吧。”
    陈明专做没听见,请人就得脸皮厚。
    他推开柴门,自己走进院子,对著老头拱了拱手:“墨老爷子,打扰了。晚辈陈明,有点关於石灰、石材应用上的难题,实在想不明白,想向您请教。”
    墨老头这才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粘的木屑,目光在陈明脸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刘昌杰和李寻手上拎的礼物。
    “石灰?石头?老汉忘得差不多了。您位高权重,手下能人多得是,何必来找我这山野閒人。东西请拿回,心意领了,请回吧。”
    说完,牵起小女孩的手,似乎就要转身回屋。
    陈明不以为意,示意二人將东西放在院中,笑道:“您別见外,就是点家里用的和给孩子吃的。不请教也行,就当晚辈路过,来看看您老人家。”
    墨老头脚步顿了顿,看了看那些礼物,又低头看了看身边仰著小脸的孙女,沉默了一下,生硬地道:“放那儿吧。不过,东西老汉可以收下,但出山的事,免谈。老汉早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掺和官家的事了。几位请自便。”
    说罢,竟真的牵著小女孩进了屋,关上了门。
    刘昌杰有些尷尬,陈明却摆摆手:“不急,第一次来,能说上话,留下东西,不算白来。走吧。”
    三日后。
    这次陈明除了又带了些米麵茶,还特意让府里厨子做了几样味道好的点心,用食盒装了,还有一套给孩子的笔墨纸砚,上次他就看见孩子在地上用树棍写字。
    到了草庐,院门半掩。
    探头看去,只见那小女孩墨染正蹲在院角给一小畦青菜浇水。
    墨老头则坐在屋前,手里拿著之前那只未完工的小木鸟,正用慢慢打磨。
    听到动静,爷孙俩都看了过来。
    墨老头放下木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身:“信安伯,您又来了。”
    “带点家里做的点心和茶叶,顺道来看看您和小姑娘。”
    陈明把东西放在院中石桌上,特意將那套笔墨纸砚递给眼巴巴望过来的小墨染。
    墨染看看那纸笔,又看看爷爷,没敢接。
    墨老头看了一眼,对墨染点了点头。
    小女孩这才怯生生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老爷”,紧紧抱在怀里,脸上露出欢喜。
    “无功不受禄。伯爷,您若是要老汉我帮你做个小东西就请讲,就当是比生意,若是其余事情,还是请回吧。”
    “老爷子,我是真心想请您出山帮个忙。”
    陈明见他提前把话堵死了,索性也不绕弯子。
    “我想弄种盖房子的新东西,得用石灰混上粘土、砂子、碎石,要弄得特別结实,干得还要快。这里头门道太深,非得您这样真正的行家掌眼不可。您要是肯来,工钱待遇都好说,家里孩子也能有更好的著落。”
    墨老头听完,脸上露出一丝嘲笑。
    “新东西?石灰混泥巴?伯爷,几百上千年了,石灰就是砌墙抹灰的命,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您有这心思,不如想想怎么让百姓日子好过点实在。我孙女,跟著我粗茶淡饭,也能长大。老汉的手艺,就在这儿,给乡亲们刻刻碑,换口饭吃,挺好。您请回吧。”
    说完,牵起孙女的手,这是又要转身回屋了。
    陈明对著他的背影说道:““老爷子,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几百年前,人们也不知道石灰能用来砌墙。我弄这个,就是想看看,能不能让盖房子更容易、更牢固些。”
    墨老头脚步顿住,背影似乎僵硬了一下,却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牵著小孙女进了屋,再次关上了门。
    又过了三日。
    陈明几乎要放弃了。
    这老头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自己还搭进去许多,虽说不值多少钱,但心里不得劲啊!
    看来只能让刘昌杰多找些工匠,自己摸索了,无非多走弯路,多费材料。
    就在这时刘昌杰突然提醒道:“伯爷,我上次留意到,他屋檐下晾衣服的竹竿上,搭著几张看过的《新报》,像是《三国》那几回。这老头,说不定就好这个?”
    陈明心里一动。
    《三国演义》全本他早就看过,现在罗贯中正在按照报纸的版面修改一些內容,让其贴合报纸。
    如果老头真是“三国迷”————
    最后一试!
    陈明揣上罗贯中刚送来的“赤壁之战”后续稿,再次来到草庐。
    天气晴好,院门敞著。
    只见小墨染正坐在门槛上,面前摆著个小木凳当桌子,用陈明上次送的纸笔,歪歪扭扭地写字,墨老头则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编著个竹筐。
    见到陈明又来,墨老头眉头习惯性皱起,但没立刻赶人,放下手里的竹子:“信安伯,您还真是执著。”
    陈明笑了笑,没接话,先是对小墨染温和地点点头,然后才上前,递上手稿。
    “前两回打扰了。这回没別的事,就是路过此地,刚好去取几页閒书稿子,顺路来瞧瞧。”
    墨老头挑了挑眉,没接话。
    刘昌杰也学坏了,主动接话到:“伯爷,这《三国演义》下一期的稿子还得赶紧送去报社呢!”
    送稿子怎么可能是由陈明亲自送,但墨老头也来不及细想,听到《三国演义》下一期就愣住了。
    下一期可是火烧赤壁啊!
    这挨千刀的报纸,总是断在最精彩的部分。
    他忍不住出声道:“这稿子能让老汉我看看吗?”
    陈明见上鉤了,大手一挥直接递了过去。
    墨老头接过,展开一看—
    “七星坛诸葛祭风,三江口周瑜纵火”!
    他眼睛骤然睁大,急急扫了几行,眼睛都掉进去了。连旁边的小孙女踮脚想看他都没发现。
    待他看完后,问道:“这————这是《三国》后面的?火烧战船?你从何处得来?”
    “《新报》是我办的。”陈明道。
    墨老头猛地抬头,盯著陈明:“报纸是你办的————难怪————”
    陈明继续说道:“老爷子,我说那盖房子的新材料,不是玩笑,也不是为了我自己。
    真要能成,盖房子又快又结实还便宜,能让好多百姓受益。这里头石灰是关键,非得您这样真正的行家才弄得明白。我诚心请您主持。您要是答应,不光这书后续稿子您先看,等东西真成了,推广开来,也是实实在在的功德。孩子也能有个更安稳的环境长大。”
    墨老头其他的都没听清,耳朵里一直重复著后续稿子他先看的条件。
    他抬起头,看向陈明:“伯爷当真是看的起我这把老骨头。也罢。看在这书稿,老汉我可以出山”。
    不过,不是我这把老骨头去你那儿做什么主持。具体怎么烧石灰,怎么调配合適,怎么把控火候、选材配料,这些细致繁琐的活计,我早不亲自动手了,也干不动了。
    这些年,也就是在家带带染丫头,做做饭,编编筐,偶尔帮墨实那小子看看石料,动动嘴。”
    陈明心里一紧以为又要失败,却听墨老头继续道:“但我儿子墨实,他全会。他从小就跟著我,我这身看石烧灰、辨土调浆、拿捏火候分寸的本事,一点没藏私,全传给他了。
    他心思活,比我当年不差,是块干这行的好料子。只是我不让他去沾那些是非,这些年,也就接点刻碑打磨的零活,委屈他了,也苦了孩子。”
    陈明有些意外:“您是说————”
    “伯爷若是诚心要人,要手艺,我让墨实去。有他主事,具体的活计他都能拿起来,该懂的都懂,该会的都会。
    我这老傢伙,就在后头帮他把把关,动动嘴。顺便看著我这小孙女。伯爷要是能应下,让他凭手艺吃饭,別让他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那这事,便可。”
    他说完,看著陈明,等他答覆。
    陈明大喜过望!
    这简直是峰迴路转!
    不仅请动了老师傅坐镇把关,还得了个技艺精湛的传人!
    买一送一!
    “行!一言为定!”陈明立刻应下,生怕老头下一秒反悔。
    “老爷子,就这么说定了!请你儿子出山主事,您老坐镇把关!工钱待遇,绝不让他吃亏,也定不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烦扰他。”
    墨老头点点头,然后对陈明道:“伯爷这下一回啥时候能写出来?”
    “只要你想看,我那都有!”
    这一下墨老头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路了,不过也无反感,毕竟当朝伯爵亲自上门请了三次,自己也算当了次诸葛亮。
    他点点道:“伯爷稍坐,喝口粗茶。墨实那小子,一早去城里送碑了,估摸著快回来了。等他回来,我便与他说。”
    陈明笑著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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