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祂”须完美
    天已经蒙蒙亮了,零碎的辉光在黑暗的底色中缓缓上浮,为巢的外壁染上一层珀金色。
    处於节能状態的空气循环装置,像是刚刚从睡眠中甦醒的巨兽,开始新一天的活动,原本轻微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沉重,伴隨著若隱若现的轰鸣,一层水汽组成的薄雾如轻纱从穹顶的缝隙间垂落下来。
    辉光是初升起的晨曦。
    悬空城玛娜,下城基金会。
    对策局。
    一夜未灭灯的会议厅,伴隨一阵轻轻的鼓掌声响起,在座的眾人纷纷沉默著离席,这场临时会议终於告一段落,很快就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人。
    直到监测部部长也无法再忍受这种令人室息的气氛,让站起身,向著正坐於主席位的主持者行礼后,同样匆匆离开。
    偌大的会议厅空荡荡的一片,也是在这个时候,所有座席朝向的那个位置,一个枯瘦的身影站起身,缓步来到另一边的巨大落地窗前,静静看著身下朦朦亮的大地,还有更下方的,依然漆黑一片的臃肿城市。
    “真狼狈啊。”
    他从塌陷的胸膛里深深呼出一口浑浊的气息,黎明前的微凉晨风缓解了老人些许的疲惫,但仍是车水杯薪。
    而在他的胸前,熟悉的基金会徽记,还有“奥利维亚”这个名字,再往下看,是一眼並不能数清的十芒星:一共七颗,代表他的权限等级为7。
    “权限7:总督”
    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人,就是除了独立於“三支柱”的“存续委员组”之外,基金会行政体制內的最高权限者一他出现在这里,便是整个下城名义上的“管理者”。
    “嘖————”
    奥利维亚回忆著半小时前的会议內容,不由嘆了口气,“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从一开始小小的一个委託,变成现在几乎无法收拾的局面————虽然客观因素占了大头,但基金会的应对依然存在著很大的问题。
    而面对奥利维亚的质疑,监测部部长信誓旦旦的向总督解释:“非蛇之蛇”
    擅长的藏匿与潜隱之理,即使在全部的神秘领域里也是最诡异的一类力量————凭藉蠕行的姿態,它们甚至能够从“至高神性”的追杀中躲藏起来,並且逃生成功。
    除此之外,再加上它们以“模因污染”为影响形式的传播通道,还有强大到极点,几乎无法被彻底灭绝的生命力,以及完美取代的寄生技巧一蠕虫,这些噁心的东西,是连至高神性们都承认的“苟活之王”。
    它们或许可以被战胜,但难以被消灭。
    况且,即使是以基金会对红池的监察力度,也依然无法確保能够杜绝它们的影响一在通道出现的瞬间,整块区域的神秘环境都被蠕虫们遮掩起来,那里脱离了基金会的掌控。
    智库信號受阻,休謨树无法完成精確定位,导致连“修正支援”都无法第一时间抵达现场。
    以至於————情况往完全失控的局面发展。
    即使是奥利维亚也感到无奈。
    —洛兰达圣巢也並不是没有经歷过它们的入侵,但自从“炉心”被点燃之后,蠕虫们已经收敛了很多,至少不敢隨意跨越那层穹顶。
    但这一次的“蠕行通道”,还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被打开一甚至————又以一种谁都没预料到的方式迎来暂时的收场。
    “灰——。老人轻轻念著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在意所谓的模因污染,浑浊的墨绿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很久没出现过这么有趣的人了————”
    他轻嘆一声,將原来单手拄著的短杖换成双手持握,深邃的目光移向远方,视野被眼前宏伟的景象填满—
    玛娜,悬於空中的神跡之城,除了作为一块固定的辖区,它还是基金会架设於下城与上城之间,用於控制整座巢都的中枢:在玛娜的正下方,布置著规模堪称恐怖的“秘质引擎”与“大密仪”,短时间內可以运转的力量,足以抵达第四能级————
    如果再调动“炉心”之奇点,它甚至能够迎击真实的宏伟。
    近期,连续的几次天基打击,包括一次灭绝令,指向的目標都是同一个:那位盘踞在远郊,名为“灰”的禁忌。
    —怎么每次**都有你?
    那位新生的禁忌,在接近一个月的沉寂之后,又给基金会带来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大新闻:在坎恩街这个政治边缘位置迎来一波碰面—一在那之后,隨著蔓延而来的灰质將整片区域封锁,双方一同脱离了基金会的视线,之后再无音讯。
    得到了这个结果,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而此刻,玛娜下段流淌著的战略秘质储备,不久前才刚刚冷却————因为基金会刚朝著那层灰幕甩了一发天基炮过去,不过秘质出力维持在一个很暖昧的程度————与其说是“攻击”,倒不如说是一种维繫现状的態度。
    —再或者说,是一种默认与妥协。
    奥利维亚抬了抬手,把智库页面中上百条堆叠在一起的“待阅读信息”————
    右上角的那个小红点,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全部清空。
    老人眯了眯眼睛——这下子都清净了。
    “现在来跟我匯报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
    他悠悠转过身,看向座席间唯一还端坐著的一个身影,再是缓缓的踱步过去,奥利维亚的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那个坐在远处的人听见。
    “维,你说呢?”
    坐在原位,至今一直在发呆的维尔汀抬了抬眼脸,再是轻轻点头,语气平静的仿佛一滩死水。
    “嗯——
    她心不在焉的轻声道,“所以说,我们最后还是打算放弃救援————向那个恶魔妥协?”
    维尔汀抬起头,琥珀般凝固的目光中被迷茫包裹,她感到不解,“即使那个傢伙已经开始试探我们的底线,侵犯我们的领域,屠戮我们的职工,挑战我们的权威?”
    “还未至此。”
    奥利维亚摆了摆手,在维尔汀另一侧的位置上坐下,把短杖靠在一边,露出思考的神色,片刻后从另一个角度开启话题。
    “维,你知道吗?今天出现在这个会议厅的人里面,你是最年轻的一个,十七岁的执行部副部长,新生代的未来之星————像是初生的旭日般骄盛夺目,很好,真好————”
    ““
    他感嘆著。
    “而其他人,每一个都是为基金会工作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油条一—
    有一部分甚至是从炉心理事会时期便开始掌舵的决策者,而他们在新的对策局里,学到的第一项技能,就是平衡与妥协。”
    奥利维亚柔声道,“我们花费了几乎一百年的时间进行改革,选择放弃独裁统治与武力至上的纲领,解散了炉心理事会,后辈都觉得我们疯了,但这其实並不是退步————也许不是。”
    “我从那个时代一路走来,我比任何人都明白理想的力量,最初的理事会————每个人都是极端的理想主义者,我或许是其中不那么坚定的一个异类,却是唯一一个抵达此处的人。”
    他自嘲的笑了笑,补充道。
    “一个满脑子想著如何维繫现状的老傢伙。”
    ”
    ”
    维尔汀不可置否,总督的这段话几乎没有解答她任何的问题,但却表达出一种態度——而这个老人的態度,某些时候就代表基金会的態度————
    “即使是与禁忌?”她不甘问道。
    “禁忌也分种类。”奥利维亚眯了眯眼睛,“如果是非蛇之蛇那种东西,我们现在可不会聚集在这里开大会一收尾人们会清理掉一切,如果仍不可控,我们甚至会再次启用灭绝令————乃至呼唤至高神性的力量。”
    “因为怪物就是怪物,那些东西,是智慧与秩序的天敌任何交流或是对话,对於它们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所有人都明白,行至一方的灭绝就是唯一的结局。”
    他话锋一转:“但那一位可不一样。”
    “你说灰————”维尔汀喃喃道。
    “没错,那个有史以来最特別的禁忌。”
    奥利维亚把短杖放平在自己的膝盖上,“拥有理智与交流能力的禁忌存在,其实並不少一每天都在想著如何从这些东西身上榨取更多价值,確实获得了一些成果,可大部分都失败了。”
    “神秘是源於心灵与精神的境界,而禁忌则是超出了“大群泛心智模型”中“人类休謨閾限”的力量形式,以人类的心智无法掌控,更无法理解一任其发展可能会对巢,甚至是整个世界產生毁灭后果的要素。”
    “所以一以“存续”之名,基金会的底层义务之一便是儘可能避免禁忌失去控制,为了杜绝中间的猜疑链,杀灭是手段————而交流与合作同样是一种手段,只不过大部分人都不太接受这个方式。”
    说到这里,奥利维亚突然轻笑两声,老人温和的神情无害而慈祥,“不过,这件事发生之后,疯子们————他们或多或少也要更多考虑交流的措施了。”
    —那群傢伙,在任何人眼里的形象貌似都是疯子。
    维尔汀在心里腹誹,却也没有表现出更多情绪,只是静静听著总督继续道。
    “灰,我已经把他现存的档案全部了解过——大部分都来自於你对吧?”
    没有在意维尔汀脸上闪过的黯淡,奥利维亚侃侃道,带著些难以言表的態度。
    “呵呵————此等狂人,明明还存有人类的形体与认知,却在以非人的姿態运转一切一何等的疯器与纯粹,如果並非对立的一面,即使是我也会由衷敬佩他。”
    总督摇著头感慨道:“或许你无法理解,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思考呢?
    灰,自他出现之后,对我们而言有害的远郊,似乎逐渐有向一个恶性肿瘤转化成良性的趋势一北河区的犯罪率明显降低,就连原本在各地横行的民间神秘结社,都普遍收敛了很多。”
    “如果不考虑过程,他甚至帮助我们阻挡了非蛇之蛇的入侵—一事实就是如此,灰是理性的极致,是蠕虫的死敌,当那层灰质包裹住蠕行的通道,我们的损失就已经將至最低。”
    “他——”维尔汀突然感觉一阵梗塞,本能的想要反驳,嘴唇颤动两下,却再没多发出声音。
    “他————”她死死捏紧拳头。
    “维。”
    奥利维亚笑著指了指少女的手,“你或许可以放鬆一点,大部分时候,愤怒对你而言是累赘,审判庭或许能以愤怒或是復仇作为攀升的燃料————”
    他沉声道:“但你不行。”
    维尔汀沉默著看向自己的右手,原本摆放在手边的玻璃杯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捏碎,锋利的碎片扎入白皙稚嫩的掌心,鲜血顺著细腕缓缓流出,还划出许多道轻微的红痕。
    ““
    “我理解你的迷茫,也理解你所渴求的事物,抱歉,这或许让你感到失望一但这就是基金会选择的道路,你认为我们的底线正在步步后退,事实也確实是如此,我们面对巨企妥协,面对禁忌妥协,我们总是在试图平衡与协调一切,让万物趋於稳定与坚固————这就是名为“存续”的刻度。”
    “但是————”维尔汀怔怔开口。
    “就是如此。”老人打断了她,再是紧紧盯著那双如液態琥珀般流动的双眸,“世界凝固於光暗重叠的此刻,就已是我们爭取而来的果实一人类无比复杂,即使是基金会也无法统一所有的思潮,我们只能去適应,就像无腮之兽適应池水————”
    “除非————”
    老人始终温和的脸庞,突然涌现一份虚幻的狰狞,“除非,真的有所谓理想国,天国,乌托邦的东西存在,除非真的有所谓的雅威一伟大能到容纳一切思潮,强横到能支撑起世界的运行,他所执的纲领要如强褓般包裹眾生,孕养万类————实现所谓的真实补完。”
    —他须完美无缺,须理解万物,须通晓形而上的真理,他具备道德的至上崇高与理性的完备解释,他须有一切人理衡量的洞察力,判断力,责任感,正义感————乃至於决定毁灭这个世界,眾生都须为此信服而感激————
    “你能找到那个,值得信任其独裁的暴君吗?”
    奥利维亚用一句轻飘飘的话作为收尾,而维尔汀也已陷入彻底的沉默。
    “我不希望你接受,我只希望你理解。”
    少女盯著自己的手掌发呆,而奥利维亚悄无声息的站起来,將短杖端在手中,推门而去,只留下一句仿佛漫不经心的轻语。
    “至少现在,这个世界还只能如此运转。”
    他离开了。
    一片死寂中,维尔汀轻轻唤出智库。
    她用仍无法平静的目光看向一个表单:“本次禁忌之灾损失目录·正式职员失联名单:罗南(审判庭),米婭(审判庭),艾莲(对策局)————更多信息仍在统计中。”
    “蠢货————”
    她慢慢仰面朝天,躺坐在座席上,一只手捂住脸,嘶哑的声音仿佛哭泣,急促的呼吸一点点浸入情绪的深处。
    当悲伤与迷茫如朽木般枯裂,坍塌腐败在乾涸的沼泽里,一点点变得决绝的力量,从心灵之底无声生长。
    少女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字眼。
    “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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