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四点, 韩湛催马离府。
    天色依旧是昏黑,羊角灯换成了玻璃灯,一串两只绣球似的圆, 里面各嵌一枝蜡烛, 照得前路明晃晃的。
    她心心念念给他换的玻璃灯,确实明亮很多。
    韩湛望着晕开成满月似的光圈, 反反复复,想着方才她的话:二弟知道了这些天的事,让我原谅他。
    她很聪明,这么快就猜到了他的心结所在。她选那个时候告诉他, 因为知道这事不能瞒不能拖, 拖得越久越麻烦, 而且男人在那时候,通常都会更容易说话些吧。
    只是稍稍想到那时的情形, 唇上不由自主便开始发热,发烫, 韩湛握着缰绳慢慢走着,心里慢慢泛出冷意。
    她始终保持着冷静清醒, 沉迷失控的,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韩大人!”远处有人喊, 韩湛驻马回头,高赟的轿子飞快地来到了近前, 高赟含笑下轿,“早听说韩大人勤谨公事,每天早出晚归,果然。”
    只有赶早朝才需要这么早出门,衙门通常辰时赶到就行, 不过都尉司事务繁多,韩湛早已习惯了现下的作息。下马拱了拱手:“高大人早。”
    “韩大人客气了。”高赟等着他上了马,这才回去轿子里坐着,开着窗与他说话,“再过两天就是冬至,家中备了薄酒,韩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妨到舍下略坐坐,我们手谈几局,一起过个节。”
    韩湛顿了顿,恍惚想起上次韩老太太仿佛是罚了她,要她拣佛豆,冬至那天去街上发放,也不知道她拣完了没有?“家中祖母每年冬至都会在家宴客,怕是走不开,高大人的美意我心领了。”
    “那我索性向韩大人讨张请帖,如何?”高赟笑道,“韩大人新婚之喜我还不曾道贺,拙荆也一直想见见尊夫人,到时候我们夫妇两个一同过来讨杯喜酒吃,不知道韩大人嫌不嫌我们叨扰?”
    韩湛看他一眼。前些天在夹墙监视的,是他的人,他还旁敲侧击,几次打听她的情况。他是皇帝另一个心腹,但这些年一直都在朝中为内应,跟他们这些北境出来的嫡系并不算相熟,皇帝也有心让两派人马保持独立,避免抱团。
    韩家的冬至宴年年都办,从不曾中断过,高赟之前从前没来过,今年突然要来,只可能是为了舞弊案,只怕打的主意,就是想试探试探她。韩湛点点头:“若高大人不嫌弃,我回头就送请帖到府上。”
    “那就一言为定,”高赟笑起来,“说起来当年我跟令岳丈也曾同朝为官,算得上是故交,这么多年了,也是很想见见故人之女啊。”
    韩湛没说话,思绪飘忽着,只在慕雪盈身上。先前他不确定她是不是故意引他发现夹墙那里监视的人,但这些天接触下来,熟悉了她做事的风格后,他很确定,她是故意。
    高赟监视她,只可能是为了舞弊案,高赟应当掌握了一些他不知道的内情,知道她和舞弊案有关,所以才如此紧追不舍,昨天她和于连晦私下商议的,会不会也是这事?
    傅玉成乡试之后再没跟她见过面,那么与她最后的接触,很可能是乡试之前,王大有参与那次。王大有是送信的,也许傅玉成给她寄了什么要紧的信件,多半跟案情有关,所以才引得高赟如此重视,她匆忙进京,连衣服盘缠都来不及带齐,会不会也跟这些信有关?
    这些事,她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韩府。
    慕雪盈候着天光大亮,这才提着食盒来到正房。
    屋里静悄悄的,黎氏还在睡,丫鬟们看见她来了,连忙都上前行礼:“大奶奶来了,要不要去请醒太太?”
    “不必。”慕雪盈摆摆手,折腾了这么多天,黎氏也累得够呛,今天就让她好好睡个懒觉。
    “大奶奶,刚沏好的枫斗茶,您尝尝。”黎氏的配房周妈妈亲身捧了茶过来,殷勤说道,“十年老根的铁皮枫斗,配的老树大红袍,滋阴润燥,清热生津,太太奶奶们喝着最好了。”
    “有劳妈妈。”慕雪盈接过来,抿了一口。
    边上立刻有丫鬟送过来脚炉给她蹬着,又有忙着给她拿手炉的,还有去捧香炉焚香的,周妈妈站在跟前,低头垂手,悄声回禀着昨夜黎氏的情形:“太太三更时起了一次夜,喝了点水,回去就睡着了,睡得好着呢,大奶奶放心吧。”
    慕雪盈点点头,放下茶碗拿起手炉,含笑说道:“妈妈辛苦了。”
    这一个多月里,这些人从不曾对她这么恭敬过。昨天韩老太太亲自过来处理,韩湛赶回来替她出头,又亲口指定让她管家,这些人知道家里变了天,所以都赶着来她面前讨好。
    大家子里果然什么消息都瞒不住。虽然这些人的讨好未免有些生硬,但趋吉避凶乃是人之常情,若真是一味顽固不化,反而不好管束。
    里间有动静,黎氏醒了,慕雪盈连忙进去:“母亲。”
    屋里,黎氏抬头看见她,立刻就是一阵羞臊,连忙转身朝里睡着,一声不吭。
    慕雪盈知道,她睡了一夜回过味儿来,又觉得拉不下脸面了,也不说破,只管走近了在她床边坐下,含笑问道:“母亲是现在起身,还是再睡一会儿?”
    半晌,才听黎氏闷闷说道:“不想起。”
    “那就再睡儿吧。”慕雪盈也没催,黎氏一向都爱睡懒觉,如今黎氏不折腾她了,她也没必要非逼着她起床,“饭已经得了,母亲现在不吃的话我就让她们先送回去在锅里热着,等母亲起床了再吃。”
    她神色自若,只字不提昨天的事,黎氏便也觉得没那么羞臊了,突然之间,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是菜煎饼!昨天早上她只给了三张,根本没解馋,今天可是得痛快吃一顿才行。一骨碌坐起来:“何必麻烦你呢?反正也醒了,估计也睡不着,起来吧。”
    慕雪盈含笑扶住,丫鬟们送来热水巾栉,黎氏忙忙地洗漱了,也不用人扶,自己三两步便到外间坐下,清了清嗓子:“摆饭。”
    丫鬟们很快摆好了饭菜,慕雪盈亲手递上牙箸,知道她惦念着菜煎饼,头一个便给她夹到碟子里。刚出锅没多久的菜煎饼,边上酥脆透着油花,黎氏一口咬下去,嚓嚓的细微响声,边缘的脆皮是焦的,面皮是软的,馅料是嫩鲜的,从嘴巴到肠胃到心里都舒服透了,黎氏三两口吃完一个,惬意地眯着眼。
    她尝出来了,今天的馅料跟昨天不一样,今天放了很多小葱,夹着鱿鱼丁,切碎的虾仁,配上嫩芹菜丁,胡萝卜丝,卷心菜丝,还有什么呢?是了,是掐了头尾只留中间的绿豆芽,她怎么想出来的?这口感好极了,比昨天的还好吃!
    也不等她夹,连忙自己又夹了一张,再一看碟子里只剩下一张了,不觉垮了脸:“怎么又没了?”
    才三张,怎么够吃?怎么也得比昨天多点才行吧。
    慕雪盈知道她嫌少,含笑哄着:“母亲病体初愈,不能吃太多,要是喜欢的话我明天再给母亲做,好不好?”
    黎氏也只得说道:“好吧,那你别忘了,明天可得做多点。”
    “好,不会忘,”慕雪盈夹了蔬菜放到她碟子里,“母亲尝尝这个,冬天里干燥,吃点新鲜蔬菜能舒服点。”
    黎氏认出来了,是油盐炒黄芽菜,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随便吃了一口,又脆又嫩,回味又是甘甜,不觉又吃了一筷子,是了,寻常吃的讲究的话只取黄芽菜菜心,很嫩,但是不够脆,但她似乎是用的中间部分的菜帮,厚度和脆度刚好,再加上炒的火候也好,确实让人耳目一新。
    不觉感叹道:“你可真是会吃。”
    慕雪盈笑着,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有时候还真是佩服黎氏这点,天大的事,一顿好饭菜就都能忘了,不为难自己的人才能过得舒服。“我爹前些年胃口不大好,为了让他多吃点,我特意跟人学了庖厨。”
    “你还真是孝顺。”黎氏叹着气,“这么看你也不容易,你又没个兄弟姐妹帮衬,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就要独自管家,还得照顾你爹。”
    原是平平常常一句话,慕雪盈却突然有点感伤,脑中闪过那些深夜不眠,在病榻边忙碌的日子。老、病、死从来都不是人力可以逆转的事,她接连送走双亲,亲眼目睹了昔日健康睿智的人被老病折磨得不成样子,自己也为着侍疾心力交瘁,也许正是因为这些,她对于世事感情,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淡漠和冷静。
    韩愿断了联系时,她一点儿也不曾难过,反而觉得可以从此无牵无挂,在老病来临之前,尽可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愿望,大约只能等舞弊案结束之后才能实现了。慕雪盈定定神:“咬咬牙,也就熬过来了。”
    “鸾儿那时候也是独自一个照顾她娘,他爹是个没用的,考了几十年也没考出来,选官又选不上,还把家产都败光了,她娘后来可吃了不少苦头,亏得鸾儿会一手好绣活,没日没夜做活贴补家用。”黎氏正说得起劲,突然发现说了不该说的,连忙打住。
    慕雪盈有些意外,刚来的时候她让云歌在仆妇们中间打听过,都说吴鸾也是书香门第,家境优渥,为着父母亲死后族里没有近支亲属,这才过来投奔,没想到吴鸾家的境况竟如此窘迫,想来吴鸾是怕韩家人瞧不起,所以才瞒得水泄不通。
    慕雪盈便也只当没听见,盛了一碗粥送过来:“母亲尝尝这个粥,加了鲜百合,能清润去火。”
    黎氏连忙接过来吃了,见她丝毫不提吴鸾的事,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还真是好脾气,能这么对她就算了,毕竟是婆婆,辈分伦理压着,不能过分追究,可吴鸾又没什么能压制她的,能宽宏大量不揭吴鸾的短可不容易,这么看的话,这房媳妇确实没娶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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