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光是纽带。
    下午六点。
    雨势未减,反倒更加肆无忌惮,柏油路上滚过黑色的浊流,倒映著大楼外墙上跳动的红光。
    所有人都在匆忙赶路,只有两个身影慢吞吞地晃荡在街头。
    “可惜了。”
    路明非嘆了口气,踩碎了一个水洼,溅起一圈黑色的泥点,“哪怕是要跑路,萨麦尔这个黑心资本家也不该在这个点关门。这不符合商业道德。”
    他在对不存在的晚餐耿耿於怀。
    克拉拉走在他左侧,安然享受著倾斜的雨伞。
    依旧是一身充满了实习生气息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鼻樑上架著能封印顏值的黑框眼镜。
    “我也是。”她嘟囔著,语气里满是感嘆,“以后真的吃不到了吗?我还想著等发了薪水带爸爸妈妈来尝尝。”
    “那就悬了。”路明非耸肩,把自己缩在快散架的破伞下面,努力不让雨水打湿阿福刚熨好的衬衫,“这傢伙说是去旅行,我看是去避难还差不多。诗人总是敏感的,闻到火药味跑得比兔子还快。我感觉他是欠了一大笔钱。”
    两人穿过人行横道,红灯在暴雨中读秒。
    “不过我们有阿福。”路明非突然嘿嘿一笑,小人得志道,“老管家今晚心情好,据说搞到了一大块极品的菲力。”
    克拉拉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隔著还没起雾的镜片,盯著路明非,眼神幽怨。
    “你是故意的。”
    “什么?”路明非装傻。
    “你知道我现在不能飞,不能隨便去韦恩庄园蹭饭。”克拉拉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路明非乐了。
    然后他就感觉到侧腰上传来了一股巨力。
    克拉拉恼羞成怒的一拳。
    “砰。”
    一声闷响。
    “嘶—
    ”
    他倒吸一口冷气,捂著腰眼,齜牙咧嘴,“大姐!我可是脆弱的人类!我的腰子没买保险!”
    好吧,其实这一拳也就是有点疼,但他演得很逼真。
    毕竟路明非的演技,永远在线。
    “谁让你馋我!”
    克拉拉扬了扬拳头,白皙的脸上泛起点红晕,“这是替我的胃给你的教训。今晚你也別想吃独食,我也要去!”
    “去去去,带你去。”路明非揉著腰,无奈地嘆气,“大不了我跟布莱斯打个招呼,让她把蝙蝠战机借我开开,直接空投进去。”
    “我看就是你想开飞机吧?”
    “哪能啊————我是贪图享乐的人吗!我这是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与正义————”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拐进了一旁的百年纪念公园。
    这里比街道要安静得多。
    只有雨水打在阔叶林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长鸣,路灯昏黄,拉长了他们投射在湿漉路面上的影子。
    “明非。”
    克拉拉突然轻声喊了他一下。
    “嗯?要是饿了还得再忍忍,布莱斯现在没回我电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不再当超人了。”
    她停了下来,抬起头,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倒映著这座正在沉没的城市,声音混在雨里,听不真切,“以后,天空中是不是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如果真那样...”
    他挠了挠被雨水打湿的后脑勺,“为了..”
    好吧,这太沉重了,也太不像他。
    路明非改了口,“我会享受天空。”
    但这话又说得很虚,连他自己都不信。
    克拉拉没有戳穿他。
    任由几缕倔强的发梢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贴在白皙的额头上,她默默地往伞下又缩了两步,让这把只能遮住一个半肩膀的小伞,变得拥挤而温暖。
    “其实你有力量。”她看著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石子路,“比我果断。哪怕是布莱斯...连自己都怀疑的控制狂,都认可你是她的搭档。”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
    “明非...”
    “或许红披风,你披著比我合適?”
    路明非感觉有点室息。
    超人女士,能別试探我吗?我没反心啊!
    “大姐,你太高看我了。”他乾笑著摆手,试图把这种可怕的讚美挥开,“我就是个玩游戏的死宅,偶尔客串一下超级邻居。”
    “超人不是因为能打才是超人。”克拉拉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因为拙劣的笑话而鬆动,“是因为她...或者是你,能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笑出来。”
    她伸出手指,扯起路明非僵硬的嘴角。
    路明非哑火了。
    总是閒不下来的手此时只能尷尬地转著伞柄。
    “克拉拉,如果是我的话...”他微微仰头避开几根温润的手指,深吸一口气,让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衝进了肺里,“只会想著怎么偷偷把麻烦解决掉,然后躲回家打游戏。真的。我不喜欢笑,太累了。”
    他偏过头,视线撞上克拉拉的侧脸。
    “孤独的飞行,一个人扛著所有人的希望在天上...”他摇了摇头,“太冷了。即使是披风也挡不住高空的寒风吧?”
    克拉拉没有反驳。
    她往前继续走了一步,几乎要贴上路明非的肩膀,带著阳光味道的气息驱散了周围的湿冷。
    “如果以后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人在飞呢?”她突然追问道,“你会怕吗?”
    伞沿在滴水。
    一颗饱满的水珠顺著生锈的骨架滚落,摇摇欲坠。
    路明非叮著水珠,烂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后咽了下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嘆息,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是无尽的雨幕,於是只能僵硬地维持著伞的倾斜,寧可自己半个身子湿透,也不敢让女孩淋到雨。
    “怕啊,怎么不怕。”
    他低下头,无奈道,“我又不是真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也没有你刀枪不入的皮肤。在万米高空,风刀子一样刮,除了冷还是冷。如果是以前的我,估计腿都要嚇软了。”
    克拉拉刚想说什么,路明非却抬起了头,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大都会灰暗的天空,还有...
    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光。
    “可————”
    他似乎在组织措辞,“如果怪物来了,张著血盆大口要吃人...
    ,“总得有人站出来挡在前面吧?”
    “不是因为勇敢,这是骗小孩的词。也不是因为伟大,我这种人跟伟大不沾边。”
    他伸出手,指了指克拉拉,又指了指还在亮著灯的城市方向,又指向看不真切的南方,被大蝙蝠盘旋的韦恩庄园。
    “在我的老家,今年新出了一部特摄...”路明非轻声说,讲述起一个属於男孩的秘密,“名字是奈克瑟斯,意思是“纽带”,光是纽带。”
    “我当时觉得这词儿挺扯淡的,毕竟这哪是什么纽带,明明就是诅咒。
    “就是一根沾著血的接力棒。前面的人跑得肺都要炸了,被人打得半死,最后撑不住了,啪”地一下摔在你面前,把光硬塞给你,勒在你脖子上。”
    “男主角不想接啊,男主角也想跑。可男主角回头一看,身后全是人。”
    “有喜欢泡红茶的管家,有面瘫的蝙蝠,还有总是咋咋呼呼的棕头髮女疯子...如果他不接,怪物就会踩过去,把他们全踩成肉泥。”
    “所以他才会拼了命地战斗,因为不能倒。”
    路明非咧嘴笑了笑,笑容里透著一股子决绝的丧气。
    “只要他在前面死撑著,身后的人们就是安全的,诅咒和怪兽就都到不了后面。”
    “这份纽带,是诅咒。也是在最冷的空中,能让我咬著牙继续飞下去的东西。”
    风雨骤急。
    克拉拉眼中的肃穆亦是被吹散了,湛蓝色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澈,似有星星坠落其中。
    “我明白了。”
    女孩笑了。笑容太乾净,以至於和这个阴鬱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伸出手,轻轻地抓住了路明非的手腕,掌心的热度透过湿透的衬衫传导过来,滚烫得惊人。
    “那我们说好了。”
    “我在前面。”
    “去做无坚不摧的希望。”
    “你在我身后。”她的声音很轻,“去做永远断不了的光。”
    路明非愣愣地看著她。
    湛蓝色的眼睛里,藏著一种连暴雨都无法浇灭的觉悟。
    他哪能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今天怎么样?”
    路明非挠了挠被雨淋湿的头髮,將伞完全倾斜到克拉拉头顶,將自己的半个身子淋成落汤鸡。
    “嗯?
    “”
    克拉拉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努力配合这齣戏。
    “我是说这天气。”
    路明非指了指天上煮沸的乌云,“如果把这看作是一场盛大的歌剧开场,雷声就是鼓点,雨水就是用来渲染气氛的乾冰。而在云层后面躲躲藏藏的————”
    “就是太阳。”
    “而我,充其量可能是个负责拉开帷幕的场务?”
    “如果是这样的话————”克拉拉伸出手,接住了一滴从树叶上滑落的雨水,“这不就是把观眾们都赶走了吗?一个並不想谢幕的演员,和一个拉开帷幕的场务,这该怎么演戏?”
    “或许吧。”路明非耸肩,“也许只是观眾太多。比如说哈姆雷特,总是要等到所有人都死光了,最后的tobeornottobe”才最有味道。”
    “生存还是毁灭————”
    克拉拉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是个好问题。”她抬起头,眼睛里倒映著路明非湿漉漉的刘海,“明非,你说,对於已经站在悬崖边的角色来说,如果必须要跳下去才能救还在梦游傻瓜的话————”
    “烂俗。”路明非打断了她,“这是编剧偷懒。我不信真有傻瓜最后一集才学会飞!
    “”
    克拉拉沉默了。
    只有雨声还在哗哗作响,无数个小人正在鼓掌。
    “可是————”她轻轻地说,“有些翅膀,必须要等到悬崖边才会长出来。如果不推一把,傻瓜永远都只会缩在伞下面。”
    路明非看著她。
    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既有邻家女孩恶作剧得逞的俏皮,又藏著神明的悲悯。
    更要命的是,这把他的五臟六腑都看穿了的通透。
    “所以————”
    路明非嘆了口气,把破伞收了起来。
    反正都湿透了,再遮也没用了。
    “就在今天?”他问道。
    “嗯————”克拉拉点了点头,“就在今天。”
    世界静止。
    连头顶滚滚而过的雷车亦骤然失声。
    暴风雨前的寧静。
    也是两个心知肚明的同谋者,在悬崖边上的最后一次对视。
    “好吧。”路明非笑了。
    “既然要光。”
    他看著头顶黑压压、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空。
    一直隱藏在刘海下的眼睛里,金色的火焰,就像是被丟进了汽油桶里的火把,轰然炸裂。
    不是火,是威严。是古老的、暴虐的、足以点燃整个世界的权与力!
    “光芒既现,那么这里不许有云。”
    他轻声下令。
    黄金瞳在雨幕中拉出两道熔岩般的光轨,直指苍穹。
    雨水在他周围被骤然爆发的高温湮灭,连白色的雾气都没来得及散开就被烫得消失殆尽。
    此乃绝对的热,青铜与火之王的復甦。
    路明非抬起头,黄金瞳盯著压抑了整个城市数日的积雨云。
    嘴唇微动。
    古老的卢恩带著震颤,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kenaz。
    “”
    轰!
    整个天空直接沸腾。
    光。
    在漫天的蒸汽和翻滚的云浪中,一束赤色的阳光,毫不讲理地刺穿了所有的黑暗,笔直地打在了百年纪念公园的石子路上,打在红披风少女和提著剑的黑衣少年身上。
    光是红色。
    或许是夕阳最后的余暉,血一般的顏色。
    但在这一刻,它比正午的烈日还要耀眼。
    在赤色的光柱中。
    红蓝色的身影披著隨著热浪翻涌的布块,巨大的s在夕阳下闪耀著令人不敢直视的神性光辉,她站在这里,微微昂起头,方才邻家女孩气质荡然无存。
    路明非侧过头,黄金瞳被晚霞烧得滚烫。
    脚底下整座城市的人也都抬头了。
    无论是在摩天大楼里加班的白领,还是在街头躲雨的流浪汉,甚至是正在直播这场暴雨的记者。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一幕何其壮观、又何其荒诞。
    仿佛《圣经·启示录》撕裂了书页,把审判日强行拍在每个人脸上。
    “克拉拉。”
    路明非悬停在半空,脚下的空气被热流托举著,如履平地的感觉让他甚至有点恍惚,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神明。
    他指了指东方,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遥远的家乡。
    “我觉得现在的我们可以飞一趟东方。加了糖醋汁、撒满香菜和洋葱的烤冷麵,只有在半夜出摊的小推车上才正宗。”
    这当然是胡扯。
    哪有人飞越半个地球只为了吃一口全是淀粉的小吃。
    但他就是想这么说。
    好像只要说出来,关於未来的美好画面就会变成现实。
    克拉拉笑了起来。
    “好啊。”克拉拉握紧了拳头,感受著身体里仿佛用之不竭的能量。“我现在全身都充满了力量。別说是烤冷麵,就算是把小推车连人带车都扛回来都没问题。
    “这多没意思。”路明非挠了挠被风吹乱的头髮,“我们可以和上次飞北极那样,一边飞一边————”
    ”
    “”
    声音戛然而止。
    克拉拉有些疑惑地转过头。
    湛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她想问:“怎么了?是不是风太大了听不清?”
    但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看到了路明非的眼睛。
    刚刚还没心没肺、满不在乎的黑瞳,此刻正在剧烈收缩、颤抖,最后竟然在一瞬间被放大了数倍。
    这是恐惧。
    某种名为绝望的灰败。
    “咚————”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
    是从脚底板,顺著每一根骨头,直接震颤到心臟里的。
    “咚————”
    第二声。更响了。
    整座大都会的摩天大楼都在一声闷响中微微摇晃,钢铁巨人们正在瑟瑟发抖。
    “咚————”
    第三声。
    縈绕在耳边的风声、雨声、甚至关於烤冷麵的烂话,都在这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哥哥!快摘下戒指!逃!快逃!逃回我们的世界!”
    脑海深处的小魔鬼,亦是发出了尖锐的暴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即使是面对奥丁、
    面对龙王都不曾有过的歇斯底里。
    “祂是黄昏!祂是诸神的死线!跑啊!”
    路明非张了张嘴。
    听不见了。
    世界在他耳边,坍塌成一片死灰色的虚无。
    来自地狱深处的战鼓,每一下都要把他的灵魂从这具身体里震出来。
    “咚i
    ”
    天空发生了巨变,空洞不断扩大,直至將乌云全数嚇跑。
    原先的赤色化为一片正在沸腾的血海,哪怕是太阳都在其中溺亡,光线亦不再折射希望,仿佛连它也不敢直视即將发生的一切。
    克拉拉脸上的笑容,亦是僵在了嘴角。
    因为在赤红色的天幕下。
    在倒映著中心公园阴影的瞳孔深处。
    “轰—!”
    一只巨大、粗壮、布满了白色骨刺的巨手,撕开了大地脆弱的表皮。
    泥土、碎石、水管、电缆,全数被炸药崩飞的弹片一样,漫天飞舞。
    紧接著...
    仿佛是从噩梦深处爬出来的躯体,带著满身的硝烟与戾气,遮蔽了天光。
    它太大了。
    大得就是一座移动的小山。
    浑身上下覆盖著足以刺穿任何装甲的骨质增生,一身膨胀到畸形的肌肉,每一寸都蕴含著足以摧毁文明的蛮力。
    哪是什么战鼓,那是它的心跳。
    哪是什么地震,那是它在走路。
    凭藉著一身不讲道理的怪力,这个怪物一拳接著一拳,硬生生地从地底深处,直接挖穿了数公里的岩层!
    路明非张了张嘴。
    声音卡在嗓子眼里,还没等他喊出来,空气在拳头下发出了哀鸣。
    音爆。
    是在几毫秒內就抵达的宣判。
    怪物的拳头。
    长满了尖锐骨刺、甚至比路明非整个人还要大的拳头,填满了他的视野。
    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
    带著来自於基因深处对氪星人的绝对憎恨。
    它没有理会路明非这个苍蝇一样的玩意。
    它的目標只有披著红披风的超人。
    毁灭日,准时赴约。
    用力撞开了它的牢笼,骑著白马奔赴向这场与明日之城的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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