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谎言,骗子。
    风停了。
    乃至连大都会上空厚达几千米的积雨云都停止了流动。
    刚刚被洗刷过的天空惨青如铁。
    数以亿万计的星辰在几百万光年外的真空里燃烧,它们的光穿过大气层,穿过大都会辉煌的霓虹灯污染,最后无力地坠落在这个只有两盏路灯的老旧社区公园里。
    路明非站在鞦韆的阴影里。
    身前的鞦韆在重力作用下摆盪回来,带著生锈铁链的嘎吱声。
    路明非的视线並没有焦距。
    他目光越过克拉拉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金髮,眺望起前方灰扑扑的老式公寓楼。几百个窗口,几百个火柴盒一样的小格子,透出或是惨白或是昏黄的光。
    窗口后有人吵架,有人看深夜综艺,有人对著催款单发愁。
    这种时候,路明非承认自己是个卑劣的窃贼。
    他在怕。
    怂得要死。
    大脑把所有可能的答案都过了一遍..
    为了正义?为了和平?
    如果克拉拉接下来说的是官话,她就离地面太远了,远得他够不著。
    如果克拉拉说的是自己不得不做”的实话,这份命运就太重了,重得他替她扛不动。
    他想要把她藏进私心里的念头,想要让她永远做个快乐的逃课坏学生的愿望,在这座钢铁森林的阴影下,渺小得像是一粒隨时会被踩进泥里的尘埃。
    吱——呀—
    鞦韆再度摆盪而起。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褪色,远处的车流声变成了海底的闷响,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消失了。路明非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臟正在剧烈地撞击著肋骨,发出沉闷的轰鸣。
    铁链上一块暗红的铁锈剥落,坠入虚空。
    路灯昏黄,光晕惨澹。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发动了衝锋,义无反顾地撞向滚烫的灯泡0
    啪。
    鞦韆停了。
    裹在黑白条纹运动裤里的长腿伸直,鞋尖轻点满是积水的沙坑,溅起点点涟漪。
    女孩慢吞吞地转头。
    昏黄的路灯从她头顶斜上方打下来,给乱糟糟的马尾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把她的脸庞大部分埋进了阴影里。
    唯有瞳孔在暗处亮起,倒映著远处的万家灯火,湛蓝如海,透著非人的冷。
    她缩在並不合身的大號卫衣里,单薄而瘦削,盯著路明非。
    “太吵了。”
    “明非。”
    她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超级感官。”
    “以前每当我坐在这里的时候,我就能听到楼里的婴儿在哭,因为他饿了。隔壁街道下水道里有只流浪猫被卡住了,正在惨叫。
    “世界从未安静过。”
    她仰起头,望向天空。
    “如果我不飞起来,如果我不去做超人”,声音永远不会止歇。”克拉拉盪著鞦韆,蓝色的眸子里倒映著整个大都会的霓虹流火,倘若一汪盛著星河的深海,“我只是想睡个好觉。”
    “骗人。”
    笑容僵在了女孩的脸上。
    台下的观眾扔上来了一颗烂番茄,打断了舞台剧演员天衣无缝的台词。
    鞦韆的铁索在夜风中呻吟。
    “————你在说谎。”路明非低声道,“第一次去你房间我就想吐槽了,床平整的连个褶子都没有。”
    “我的太阳骑士克拉克早就告诉过我了,他在十二岁之后,生理机能只要有太阳的光照就能无限续航。”
    “对於你们氪星人来说,黑夜只是换个顏色的白天。”
    “只要一到早上,太阳升起,你们就会满血復活。”
    “你们根本不需要睡眠,也根本睡不著。”
    “我和他是不一样的氪星人。”克拉拉下意识地抓紧了铁链,倒映著灯火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拆穿后的慌乱,“你在说什么傻话————”
    “只不过是睡相好不行吗?”她试图避开背后灼人的视线,“我是女孩子,难道非要睡得像你一样在床上打滚吗?”
    “还在装。”路明非嘆了口气,“既然不需要睡觉,想睡个好觉”的理由就不成立。声音对你来说根本不是为了让你睡不著,而是————”
    “而是你的燃料。对吧?”
    他慢慢地绕过鞦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似乎是怕惊醒什么,又似乎只是怕自己逃跑,直到站定在克拉拉面前,盯著她,把灵魂从她完美的躯壳里拖出来。
    “你不是因为嫌吵才飞起来的。你是为了去听得更清楚。”
    “不要继续说了...明非。”
    “你坐在该死的鞦韆上,看著灯,不是为了找什么安寧,你是在確认。”路明非咬著牙道,“你在確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活著,还有人在哭,在笑,在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恼。”
    “明非...”
    “只有听到这些,你才能觉得自己...
    ”
    “闭嘴。”
    克拉拉猛地抬起头。
    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再笑,哪怕生物力场不在,可俯瞰眾生的神性,依旧让夜风骤停,草丛里原本喧闹的虫鸣死寂如墓。
    路明非感觉自己似乎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太冷了,比布莱斯的眼睛还要冷..
    可男孩依然不依不饶地站在这里,黑瞳里属於龙类的黄金正在一点点点亮。
    “不闭。”
    他倔强地梗著脖子,像是只被逼急了的小兽,“被我说中了吗?”
    “你明明怕得要死。”
    “因为如果不做超人,如果不去救人,如果不把自己塞进名为责任”的模子里————”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自己猜测的真相,“你就只剩下一个漂浮在宇宙里、连家都没有的孤魂野鬼了。对不对?!”
    沉默覆盖了这个狭小的公园。
    预想中的雷霆未至,足以把路明非连同背后灌木丛一起烧成灰烬的热视线也没出现。
    克拉拉只是站在阴影里,原本酝酿著风暴的瞳孔此刻黯了下去,风平浪静,她紧紧抓著鞦韆的铁链,身体在风中微微发抖。
    “呃————”
    路明非刚刚爆发出来、宛如斯巴达三百勇士般的勇气泄了个乾净。
    完了,嘴快了。
    说得太狠了。
    “呃...我是说...”
    他乾巴巴地笑了两声,手足无措地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髮,试图从贫瘠的脑子里搜索补救的词汇,“其实我刚才就是最近游戏打多了,中二病犯了。”
    “你知道的,青春期男生总是喜欢胡说八道,比如觉得全世界都是虚无的啊、什么孤独啊宿命啊...”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要是真睡不著,下次我可以陪你联机打个通宵?或者我可以去布莱斯搞点据说连大象都能放倒的安眠药...”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简直蚊子一样嗡嗡。
    “你要是不喜欢听,就把刚才那段刪了?就当我是个npc...
    f
    “不用刪。”
    女孩的声音打断了他毫无营养的烂话。
    路明非鼓起仅剩的一丁点勇气,抬头。
    视线撞上了一双湛蓝的眸子。
    克拉拉也在看著他。
    静静地注视著眼前慌乱得做错了事的孩子般的男孩。
    湛蓝色的眼睛里,方才雾一样笼罩著的神性彻底消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水晶被打碎后、才能折射出的原初之光。
    “你说得对,明非。”
    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说出来以后,我才觉得轻鬆多了。”
    “以前我觉得,只要我飞得够快,只要我救的人够多,我就能分享这份从地球上得到”的爱。就像爸爸在斯莫维尔农场的夕阳下教我的那样,把力量当成工具,而不是身份。”
    克拉拉的声音在鞦韆的摆盪中忽远忽近,“可最近————”
    “哪怕是爸爸妈妈,哪怕是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也在看超人,看能够挡下核弹的神,而不是看克拉拉·肯特。”
    “甚至失去力量的这几天,哪怕我睡著了。”
    “可在半夜也会因为猫叫而惊醒,下意识推窗就想跳出去。”
    “有时候我甚至记不起自己是谁,是超人?还是克拉拉?”
    “如果有一天我不做超人,脱下披风,没有了可以隨时拯救世界的藉口...这个世界真的还需要一个除了力气大点、连路都认不全的乡下姑娘么?”
    她抬起头,倒映著万家灯火的眼睛里,透著迷茫。
    “不做超人的话,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风吹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明非静静地听著。
    他走到克拉拉面前,伸出手,握住了正在轻轻晃动的铁链,让一直在摆盪的鞦韆停了下来。
    铁链发出吱的一声,彻底静止。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强行把自己的脸凑到了克拉拉的面前。
    “你是个笨蛋吗?克拉拉·肯特。”
    “你当然是力气大点、吃海鲜自助能把老板吃哭、叠衣服在堆乱葬岗、写稿子能拖到世界末日的乡下姑娘啊。”
    “全世界可能有几十亿人需要穿红披风的s,需要完美的救世主。”
    他盯著她的眼睛,黄金瞳在阴影里亮得灼人。
    “但我不需要。”
    “我认识的克拉拉,会在天上接住我,会在蝙蝠洞里分我可乐,会在下雨天担心我冷不冷,会在电梯里因为要把主编静音而偷偷窃喜,会在看到流浪猫的时候蹲下来跟它聊天,会在遇到走失小女孩的时候耐心地帮助她。这样的克拉拉比天上的神可爱一万倍。”
    “如果没有人需要克拉拉”————”
    路明非直起腰,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我来需要。”
    ”
    “”
    雷声滚过云层。
    但,伸在半空中的手,並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握紧。
    克拉拉只是轻轻地把他的手按了下去,她侧过头,雨水打湿的金髮黏在脸颊上。视线越过路明非的肩膀,投向仿佛灌满了铅块的乌云。
    “我要死了,对吧?”
    路明非僵在原地。
    原本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烫的黄金瞳开始冷却,瞳孔深处的熔岩凝固成了死灰色的岩石0
    “你————你在胡说什————”
    “克拉拉·肯特可不是笨蛋。”女孩笑著打断了他,她看著天空,仿佛在虚无中看到了自己的终局。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不出来声音。
    他想反驳。
    想拿出红苹果,告诉她这只是个玩笑。
    但他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在洞悉一切的蓝眼睛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如纸。
    “太阳会熄灭。”
    克拉拉轻声呢喃,似乎是在给某个不懂事的孩子讲睡前故事,“连宇宙里最亮的恆星都有烧完的一天,超人当然也会。这很公平,不是吗?”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路明非。
    “明非,石头,还在吗?”
    路明非的手颤抖了一下。
    风还在吹。
    克拉拉一直静静地看著他。
    看著总是喜欢缩著脖子、满嘴烂话的男孩,此刻却露出了一副要背负整个地球重量的表情。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这幅样子看起来太苦了,苦得让她觉得刚才是不是玩笑开得有点过火。
    “餵————”
    她忽然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了路明非还在发呆的脸颊,稍微用了点力气往两边一扯,把他苦大仇深的表情强行扯成了一个滑稽的笑脸。
    “干嘛摆出这副要上刑场的表情啊?”
    “唔————疼疼疼————”
    路明非含糊不清地叫唤著,他揉著脸,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是怕万一我不小心把它弄丟了,或者是把它当成糖给吃了怎么办?这可是...”
    “復活幣。”
    克拉拉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茬,甚至还俏皮地眨了眨眼,“所以交给你保管我才放心啊。毕竟我们路大少爷可是连难缠的寄生魔都能切菜一样切掉的狠人,区区一块石头还能看不住?”
    路明非挠挠头,慢慢地把手伸进卫衣內侧贴近心臟的口袋,掏出了温热、在路灯下泛著奇异光泽的东西。
    灯光电压不稳地闪烁了一下,石头中心仿佛有一只金色的眼瞳倏然睁开,冷冷地窥视著这个潮湿的雨夜。
    琥珀石。
    她在北极孤独堡垒给他的。
    她说这是夜翼神的眼泪,是能赋予第二条生命的奇蹟。
    他一直带著它。
    带著最后一张底牌。
    克拉拉从他手里拿回琥珀石,把它对著路灯的光晃了晃。金色的光斑在她的脸上跳动,让她看起来既神圣又狡黠。
    “听著,明非。”
    “如果有一天,雨真的停不下来了,如果倒计时真的走到零了,如果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理了理路明非被风吹乱的额发。
    “到时候,或许只有这块石头。”
    “只有你,能把贪睡的克拉拉拽回来。”
    “答应我。”
    她的声音轻得如梦囈,却刻进了路明非的脑海,“別放弃。”
    路明非接回琥珀。
    它很轻。
    落在他手里,却承载著一个承诺,沉得像座喜马拉雅山。
    “我知道了。”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把琥珀重新塞回贴著心臟的口袋里,还特意拍了拍,“我把它焊死在这儿。就算路鸣泽那个小鬼想抢都抢不走。”
    “嗯。”
    女孩双手背在身后,原地了踮脚尖。
    “往好处想想嘛。”
    “既然最重要的备用电源”已经安全转移到了你身上,是不是意味著————原本属於我的沉甸甸责任,你也稍微帮我分担了一点点?”
    “哈?”
    路明非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这其中的逻辑跳转。
    “笨蛋。”
    克拉拉嘆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意思就是说,既然我有了一位手里握著復活幣,隨时待命的代理超人”。”
    “最近这段时间的雨季,我是不是能继续给自己放个假?嗯?临终关怀?放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假,不用听新闻,不用看报纸,甚至连布莱斯的电话都可以当成骚扰电话掛掉的那种?”
    她眨著星星眼,一脸期待地看著路明非。
    路明非眨了眨眼,大脑终於转过弯来。
    “必须的!”
    男孩极其豪迈地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这种拯救世界...啊不,替班这种小事,就放心交给卑职吧!在雨季结束之前,哪怕明天有人开著高达来攻打大都会,我也保证让她连你家小区的门禁都进不来!”
    “就算是那个更年期的主编大妈想用扣工资来威胁你,我也替你黑进银行系统把她的养老金清零!”
    “真的?”
    “比真金还真!”
    “好耶!”
    克拉拉笑得花枝乱颤,压抑了许久的阴霾被两个没心没肺的傢伙给踹进了下水道。她站起身,夸张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整个人仿佛重新充满了电。
    “既然暂时死不了,就別浪费时间在这儿伤春悲秋了!这可是宝贵的夜生活时间!每浪费一秒钟都是对假期的褻瀆!”
    她转身,气势汹汹地指向了马路对面在雨夜中散发著温暖白光的24小时便利店。
    “超级邻居,集合!”她打了个响指,“现在的首要战术目標是!”
    “去买瓶最大毫升的可乐!要气足得能把人掀翻!然后杀向电玩城!我要用这双虽然快没电、但抓娃娃依然百发百中的神之手,去制裁该死的娃娃机!”
    “yes!“
    路明非配合地立正敬礼。
    至少今晚,在可乐的气泡消散之前,他们只是两个在街头狂奔的疯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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