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没接话。
    两人错身而过。
    王宗衍的袖口在她手上滑过,丝质很光滑、冰凉,並不带温度。
    许元把右手从袖子里面拿出来。
    手里拿著一块玉扳指。
    裴慎用完之后又回来了。
    他把扳指向上拋了两寸,接著又接住了,再往上拋了两寸,又接住了。
    王宗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许元把扳指反过来。
    內侧的刻痕在阳光下也露出了痕跡。
    一朵四瓣莲花,花心处有一圈卷草纹。
    这是太后母亲家族的標誌。
    高禄戴了十几年的东西上刻有沈家的印记。
    这枚扳指就是太后越过皇帝私自笼络宫中权阉的证据。
    是谁给的、为什么给、给了多少年。
    一连串的问题只用一个东西就可以全部解答。
    把扳指放好之后,他便向天牢的方向走去。
    天牢里散发出来的味道跟昨天晚上一样。
    潮、冷、有股洗不掉的铁锈味。
    看守天牢的人也换了。
    大理寺的人代替了原来的刑部狱卒。
    裴慎做事很快,復职的命令一下来之后,人手就已经全部安排好了。
    齐恩站在去往死刑室的路上。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墙上,看到许元来了就低下头。
    没有说话也没有拦住。
    许元从他身边经过。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臂之遥。
    齐恩呼吸得很均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个水珠上。
    死刑犯人所住的牢房的门已经打开。
    地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很小,只照亮了三尺左右的地方。
    高禄坐在铁柵栏里边的草垫上。
    右边肋骨上的纱布已经更换了,但是血液仍然在渗出,把旁边的一片草垫都染红了。
    他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一些,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只有一双眼睛是睁著的。
    许元拿了一条矮凳子,在铁柵栏外边坐著,隔著手臂那么粗的铁条与里面的人对视。
    没有提出任何关於子嗣、太后或者兵符的事情。
    说的就是另外一件事情了。
    “高大人在江南置了三房外室。”
    高禄的身体突然就僵住了。
    “大儿子今年十四,在临安府念书。二儿子十一,跟著他娘住在苏州城南的宅子里。”
    “最小的那个刚满七岁,生辰是三月初九。”
    许元说话的速度很慢,一字一句地往外送。
    每个字都把高禄的心防剖开了。
    高禄的手指紧紧地抓著面前的木柵栏。
    指节发白。
    柵栏上长出的木刺扎进了他的手掌心里,但是他的手还是紧紧地握住了。
    “你想要什么。”
    许元把椅子向前进了一点。
    “兵符的另一半,在哪。”
    高禄闭上眼。
    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
    死囚室里面很寂静。
    外面的过道里没有一点风声,只有油灯芯子时而发出“啪”的一声。
    “相府。”
    高禄睁开了眼睛,声音很乾燥。
    “书房,案桌底下有个暗格,暗格里面有只紫檀木盒。兵符就在盒子里。”
    许元站起来。
    矮凳腿和石板相撞时会发出很短、很尖锐的声音。
    “你家那三个孩子,我不动。”
    於是他就离开了死刑室。
    走到过道口的时候,齐恩仍然保持原来的样子。
    双手插在口袋里,靠著墙边望著对面的一片水跡。
    当许元经过他的时候,这个人嘴边动了下。
    没发出声音。
    但是许元看懂了口型。
    小心相府。
    出狱之后太阳就到了中午的时候了。
    义庄外头的羽林卫一小时之前就已经撤下来了。
    陈砚、赵虎、明持已经到了大理寺门口。
    封条已经全部被撕掉了,铜门也打开了。
    许元走过去。
    四个人都穿上了短打衣服。
    上衣很短,腰部系得很紧,腰上还掛著一把刀。
    赵虎把双刀的刀鞘用皮绳绑好,防止奔跑时晃动。
    裴慎从大理寺出来之后。
    手里拿著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
    海捕文书的等级是最高级的。
    上面有大理寺卿的大印,还没有干呢。
    “走。”
    裴慎翻身上马。
    后面跟著的是大理寺的精兵强將。
    相府在城东。
    平时在门口站岗的就有十几个人,今天人数增加了一倍。
    府兵把长枪竖起来,在门口两边排列好,用长枪挡住台阶口。
    裴慎勒马。
    “大理寺办案,开门。”
    带头的人大声喊了一句。
    “相爷有令,无旨不得入府。”
    裴慎把手指往下按了下去。
    后面有人把一根合抱粗的攻城木推了过来。
    六个人用双脚踩在石板上,然后用力地跑了起来。
    攻城木的头部对准了朱漆大门正中的位置。
    门板被撞到之后就飞出了门框。
    门口的府兵被气浪一吹就站不住了,长枪阵也立刻就散了。
    大理寺捕快没有给它们再排一次队的机会。
    三十多人一拥而上就冲了进去。
    赵虎跑得最快,双刀出鞘。
    大理寺捕快们排著队向里面走。
    长枪在前顶,短刀在两边砍。
    相府的府兵虽然很多,但是没有多久就溃散了,再也不能组织起队伍来。
    许元没有理会前面的战斗。
    沿著墙根下边的小路往前走,经过前面的院子之后就到了中间的庭院。
    相府的平面图在他到来之前就已熟记於心了。
    书房位於后院的东边,是一个独立的院子,门口有两棵老桂花树。
    赵虎跟著他身后,衣服上也沾上了血跡。
    双手一收,左手拿了一把,右手拿著一把。
    书房的雕花门是关上的。
    门板用的是上等的楠木,並且上面雕刻有山水松鹤。
    许元抬脚一踢,在门锁处用力一踹。
    楠木门中间裂开,两边的门板向內弹起。
    王宗衍坐於一旁。
    红木书案、宣纸镇纸笔架等都摆放得很整齐。
    他的面前放著一个紫檀木盒子,盒盖是打开的,里面铺了一层明黄色的绸子。
    缎子上面有一半的兵符。
    是用青铜做的,上面有绿色的铜锈,断面不平整。
    与谢珩手中所持的一半一模一样。
    王宗衍抬起头来望著许元。
    脸上並没有慌张、愤怒或者意外的表情。
    他把双手放在书案上,十指交叉著放著,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齐。
    “来得比我想的快了半个时辰。”
    许元走到案前。
    从怀里拿出谢珩给他的半块兵符。
    青铜很冷,他把兵符放在桌子上,断面朝向王宗衍。
    王宗衍把紫檀木盒子里面的一半兵符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中央。
    两个断面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寸。
    许元伸出手把一半推了过来。
    两块兵符相撞。
    十七年来的分离並没有使铜质发生形变,榫卯式断裂痕跡相互咬合得非常紧密。
    完整的兵符静静地放在了红木桌子上。
    许元把兵符反过来。
    背面的青竹纹理在灯光下十分清楚。
    竹节上的凹槽里有东西向外渗出。
    非常鲜艷的红色。
    被封在铜质里面的一块印泥,在受到外界压力之后又恢復了生机。
    朱红色顺著竹子纹理的沟壑蔓延开来。
    於是就形成了一个红色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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