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的轿子出了王府大门,跟的人以为他去东市,结果轿子一路不停,直奔城外。
    泉州以北六十里,一片占了半个山头的工坊群。
    船坞里泡著十二条远洋巨舰,最大的那条吃水线四丈,光桅杆就竖了五根。
    这是许元三年前砸钱建起来的底子,朝堂上那帮人骂他糟蹋国帑的时候,这些船已经跑了两趟南洋。
    许元到的时候是后半夜。
    船厂总管刘三桥裹著棉袍从床上爬起来,头髮都没束跑到码头。
    “王爷?”
    “叫人。”
    “现在?”
    “现在。所有工头,船坞的,锻造的,木工的,全叫来。”
    刘三桥跟了许元五年,听出这个语气不对。
    上次用这种口吻说话,还是南洋海盗劫了通海號的货船。
    那回的结果是三百海盗被烧成了灰。
    一刻钟后,船厂后堂挤了三十多號人。
    有几个还端著碗,扒拉了两口饭就跑来了。
    许元站在一张铺满图纸的长桌后面,开口就是一句让所有人停了筷子的话。
    “所有远洋巨舰,三个月內完成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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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三桥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十二条船,三个月?王爷,正常改一条就得小半年……”
    “加人。”
    “加多少?”
    “有多少加多少。工钱翻倍,日夜两班倒,不够就从广州和明州再调。”
    许元把桌上一沓图纸拍开,最上面那张画的是炮位布置图,密密麻麻標了三十六个点位。
    “每船加装臼炮三十六门,分三层。”
    “下层二十门,中层十二门,甲板四门。”
    “弹药库移到船底中段,用铁板隔开。”
    几个老工匠凑过去看,越看脸色越奇怪。
    “这炮位的间距……”
    一个姓赵的铸炮师傅皱著眉。
    “王爷,咱们的臼炮后坐力大,排这么密,打两轮船板就裂了。”
    许元从图纸底下抽出另一张。
    “换板材。龙骨不动,外壳用三层复合结构,內层硬木,中间铁皮,外层再包一层桐油木。”
    “炮座另加铁箍和横樑。”
    赵师傅接过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个结构……不是咱们的路数。”
    “不是。”
    许元手指点了点图纸右下角一行阿拉伯文。
    “大食人的船壳技术,本王花了三千贯从一个波斯船匠手里买来的。”
    他又抽出第三张图,画的是一种许元称之为定向罗盘的东西,跟现有的航海罗盘不一样,多了三个同心铜环和一套悬掛装置。
    “换装新型罗盘。这东西不怕顛簸,大浪里照样指南。”
    刘三桥把图纸拿起来对著灯看了又看,问了句大实话:
    “王爷,这些船改完了,是拿来干什么的?”
    许元走到后堂墙上掛著的海图前,手指从泉州划过南洋,穿过马六甲,经天竺洋,绕过波斯湾,一路向西,停在了一个点上。
    君士坦丁堡。
    “本王要造的船,要能横跨万里,把火炮铺到这里。”
    许元转过身,扫了一圈所有人。
    “它们得能开到万里之外,也得能在那里打仗。”
    他的手指点了点海图上那个点。
    老赵师傅吞了口唾沫。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小声嘟囔了一句:
    “妈的,疯了。”
    许元听见了,没生气,笑了一下。
    “对,疯了。但这个疯子给你们发三倍工钱。”
    当夜,船厂所有灯火全部点亮。
    十二个船坞同时开工,炉火烧红了半边山,锤子砸铁皮的声音响了一整夜,六十里外的泉州城都听得见动静。
    第二天一早,许元又办了一件事。
    负责外采的冯四收到手令,立刻在江南和岭南以及川蜀三路同时放出收购单。
    收铁料,收硝石,收硫磺。
    价格高出市价三成,有多少要多少,不设上限。
    对外的说法是造农耕器械,这个说法骗骗老百姓还行,长安城里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信。
    谁家造锄头犁耙要硝石和硫磺?
    三天之內,铁料价格涨了两成,硝石翻了一番。
    江南几个铁矿的矿主乐疯了,排著队给冯四送帖子,问还要不要加量。
    冯四回了三个字:
    “要,都要。”
    消息压不住,兵部侍郎崔敬在早朝上当面问了一句:
    “岭南王大量收购铁料硝石,所为何事?”
    没人接话。
    崔敬也不指望有人接,他就是把这句话扔到朝堂上,让该听的人听见。
    李世民当天下午召了暗卫统领进甘露殿,门关了小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统领手里多了一道手令,当晚就派了人南下。
    数日后,密报回到了御案上。
    船厂改造的规模,臼炮的数量,铁料硝石的採购清单,甚至连那几张图纸的来歷都查得一清二楚。
    李世民坐在甘露殿里,把密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身边的老太监魏安站了快一炷香,腿都酸了,没等到一个字。
    “陛下……”
    李世民抬了下手,魏安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李世民把密报放下,拿起硃笔,在摺子上批了一个字。
    然后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对魏安说了句不著边际的话。
    “魏安,你说大唐的船,能到多远的地方?”
    魏安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好说:
    “奴婢不懂这些。”
    “朕也不懂。”
    李世民把茶碗搁下。
    “但朕想看看。”
    那道摺子连夜送出甘露殿,经中书省加印,发往泉州。
    摺子上批的那个字,只有中书令马周看到了。
    马周看完,把摺子封好,什么都没说。
    但当天晚上回府之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著地图坐了整整一夜。
    泉州船厂。
    刘三桥拆开摺子的时候,手是抖的。
    许元站在船坞边上,海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十二条巨舰的轮廓在晨雾里半隱半现,叮叮噹噹的锤声和工匠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王爷。”
    刘三桥把摺子递过来。
    “宫里的来信。”
    许元接过去展开。
    摺子上只有一个字。
    准。
    许元把摺子折好,揣进袖子里。
    远处的海面上,太阳金色的光铺在水面上,也铺在那些正在脱胎换骨的巨舰上。
    刘三桥在旁边站了半天,终於忍不住问:
    “王爷,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许元看著那片海,半天才回了一句。
    “意思是,催我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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