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龙从云层中俯衝下来。
    龙身的长度超过三千米。每一片鳞甲都是一座山脉的缩影,鳞甲之间的缝隙里流淌著河流的投影。龙角是崑崙山的形状,龙鬚是长江黄河的走向,龙爪里攥著五岳的精华。
    九州龙脉。地球的脊梁骨。
    被从地球体內活生生抽出来,在上界的炼炉里煎熬了两千年,炼化成了一条听命於长生帝君的战爭兵器。
    金龙的嘴张开了。龙口里蓄著的不是火焰。是浓缩到极致的灵气。灵气的密度高到从龙口溢出来的部分在空气中凝结成了固態的金色晶体,晶体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长生帝君站在龙头上。枯瘦的身体裹在一件灰白色的道袍里,道袍的下摆被龙鳞的稜角勾住了,扯出了几道口子。他的右手插在龙角的根部,手指嵌进了龙角表面的纹路里,指尖渗出金色的光。
    操控。
    他在用自己的法则强行操控龙脉。
    金龙的眼睛是浑浊的。瞳孔里没有神采,没有意志。只有一层灰濛濛的薄膜覆盖在虹膜上面。那是两千年炼化留下的痕跡。龙脉的自主意识被磨灭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被长生帝君的法则锁链捆著。
    龙口对准了洛凡。
    灵气从龙口中喷射出来。金色的光柱直径超过一百米,温度高到光柱经过的空间都在融化。不是物质在融化。是空间本身的结构在高浓度灵气的衝击下变得不稳定,像过饱和的溶液开始析出晶体。
    洛凡没有动。
    光柱打在他面前三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是光柱自己停的。
    金色的灵气在距离洛凡三厘米的地方分流了。从一条变成两条,从两条变成无数条。无数条金色的灵气流绕过洛凡的身体,从他的两侧和头顶飞过去,打在身后几公里外的山峰上,把山峰削平了三座。
    灵气不打他。
    不是因为他有护盾。不是因为他释放了什么防御法则。
    是灵气本身在拒绝攻击他。
    九州龙脉是地球的一部分。地球的灵气认识洛凡。认识这个站在地球上守护了它几年的存在。认识这个把上界种子全部拔除,让灵气重新流通的人。
    灵气不打自己人。
    长生帝君的脸扭曲了。
    “不可能!龙脉已经被炼化了!它的意志早就被我磨灭了!它不可能还认得你!”
    他的右手从龙角里拔出来,十指结印。灰白色的法则锁链从他的指尖射出来,缠绕在龙头的两侧,勒进了龙鳞的缝隙里。
    金龙的身体在锁链的勒迫下颤抖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那层灰濛濛的薄膜变厚了。龙口再次张开,灵气重新蓄积。
    这一次,灵气的顏色变了。从纯金变成了灰金。灰色是长生帝君的法则强行注入的杂质。
    洛凡的琥珀色瞳孔看著龙头上那个枯瘦的身影。
    看了两秒。
    然后他收起了拳头。
    右手从握拳变成了张开。掌心朝上,五指舒展,对著金龙的方向。
    没有法则。没有攻击。没有任何带著杀意的东西从他的掌心里释放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掌摊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金龙的身体在长生帝君的锁链勒迫下又颤了一下。龙口里蓄满的灰金色灵气已经到了临界点,只差一个念头就会喷射出来。
    洛凡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著气,带著胸腔的共鸣。和在江城巷子里叫洛璃吃麵时的音量差不多。
    “回来。”
    两个字。
    金龙的瞳孔里,那层灰濛濛的薄膜裂了。
    裂纹从瞳孔的中心向外扩散,像冰面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下开裂。薄膜碎裂的位置露出了下面的虹膜。虹膜的顏色是琥珀色的。
    和洛凡的眼睛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九州龙脉是地球的本源。洛凡是地球的守护者。元初之主的气息和地球的本源气息在法则的最深层是同频的。
    金龙的嘴合上了。
    龙口里蓄满的灰金色灵气没有喷出来。灵气在龙口中翻涌了两秒,然后从灰金变回了纯金。灰色的杂质被灵气本身排斥了出来,化成几团灰色的烟雾从龙嘴的缝隙里溢出来,在空气中散掉。
    长生帝君的法则锁链在同一秒断了。
    不是被切断的。是龙鳞把锁链从缝隙里挤了出来。每一片鳞甲都在微微鼓起,鼓起的幅度不到一毫米,但足够把嵌在缝隙里的锁链顶出去。
    锁链从龙身上脱落的声音哗啦啦的,像一串铁链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甩在地上。
    长生帝君的脸白了。
    他站在龙头上,脚下的龙鳞开始变滑。鳞片的表面渗出了一层金色的汗液,汗液让道袍的鞋底打滑。他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右手抓住龙角才稳住。
    但龙角也在动。
    龙角往下弯了。弯曲的方向是朝著洛凡。
    金龙的整个身体在改变姿態。三千米长的龙身从攻击的俯衝姿势变成了盘旋下降的姿势。龙头缓缓转向洛凡所在的方向,不是对准,是靠近。
    龙的嘴微微张开。一声低沉的龙吟从喉管深处涌出来。声波的频率极低,低到人耳听不见,但洛凡脚下的空间在龙吟经过的时候產生了共振。
    那是一声问候。
    跨越两千年的,一条被囚禁的龙脉对自己归属之地的守护者发出的,第一声问候。
    金龙的头垂下来了。三千米长的身体盘成了一个巨大的环,龙头从环的最高点降到了洛凡面前。
    龙的鼻息喷在洛凡的衣摆上。热的,带著灵气特有的金属味。衣摆被龙息吹得往后飘了半寸。
    洛凡的手掌按在了龙头上。
    掌心的温度穿过龙鳞,渗入龙骨,沿著龙脉的经络走了一圈。经络里残存的长生帝君的法则痕跡在他的体温经过的地方一段一段地消融,像积雪遇到了暖流。
    龙的瞳孔里,薄膜的碎片全部脱落了。琥珀色的虹膜在金色天穹的照射下明亮通透。
    龙脉的意识回来了。
    长生帝君从龙头上掉了下来。
    他的脚在龙角转向的那一刻彻底失去了著力点,整个人从三百米的高度笔直往下坠。灰白色的道袍在风中翻卷,枯瘦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
    他没有摔到地上。
    洛璃在下面接住了他。
    不是用手接的。是用板砖。
    板砖的砖面精准地拍在了长生帝君的后背上。拍击的力度不大,但足够把他从自由落体的轨跡上改成水平飞行的轨跡。长生帝君的身体横著飞出去二十米,撞在一根断裂的柱子上,滑到了地面。
    洛璃站在柱子旁边,板砖扛在肩上。
    “跑什么跑。还没搜身呢。”
    她蹲下来,手指在长生帝君的道袍上翻了两下。从內兜里掏出了一枚玉牌,三颗丹药,和一卷写满密密麻麻铭文的竹简。
    “嚯。”
    她把竹简展开看了一眼。竹简上画著一张图。图的內容是地球的灵脉分布,每一条灵脉的走向和节点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第四轮收割执行方案。
    洛璃把竹简捲起来塞进了怀里。
    天上,金龙盘旋在洛凡周围。三千米的龙身在金色天穹下缓缓转动,每一片鳞甲都在发光。鳞甲上的山川河流投影比之前清晰了十倍,河流的水在流,山上的树在摇,平原上的草在风里弯腰。
    龙脉活了。
    洛凡的手从龙头上拿开了。金龙在他手掌离开的那一刻昂起头,朝著金色天穹发出了一声长啸。
    长啸的声波穿过了上界的天穹,穿过了三界壁障的残骸,穿过了地球的大气层,一路传到了地面。
    地球上,江城。城隍庙旁边的麵馆灶台上,周老板正在揉面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亮了。
    不是太阳变亮了。是天空本身在发光。一层淡金色的光幕从天穹的最高处往下铺,铺过云层,铺过平流层,铺过对流层,铺到了地面上。
    光幕经过的地方,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说不清楚的味道。像春天的泥土翻开之后散出来的气息,像雨后山林里第一缕穿过树叶的风。
    灵气。
    地球的灵气在暴涨。
    通讯频道里,林振国的声音从崑崙基地传过来。背景音里全是仪器的蜂鸣和技术人员的喊叫。
    “帝君!全球灵脉节点输出功率在飆升!崑崙节点从基准值的百分之三十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七!富士山节点百分之七十一!乌鲁鲁百分之六十五!所有节点都在涨!”
    他的声音在第三句话的时候变了调。不是紧张。是一种压不住的东西从嗓子眼里往外冒。
    “全球范围內检测到大规模灵气觉醒反应。龙国境內,过去三分钟內新增適格者数量超过两万人。两万人!三分钟!”
    金龙的长啸还在持续。龙身从洛凡的周围解开,从盘旋变成了俯衝。三千米的龙体朝著脚下的方向笔直扎下去,龙头对准了三界壁障残骸中那个被洛凡一拳打出来的缺口。
    龙脉要回家。
    金龙穿过缺口的时候,龙身上的鳞甲里储存的灵气开始往外逸散。逸散的灵气量大到金龙经过的轨跡上形成了一条长达数百公里的金色光带。光带从上界一直延伸到三界壁障,从三界壁障延伸到地球的大气层外。
    龙脉回归地球的那一刻,地球的所有灵脉节点同时震了一下。
    震动的幅度不大。但全球七十亿人都感觉到了。像地面在脚底下轻轻颤了一颤。颤完之后,空气变了。
    变得乾净了。变得甜了。变得每一口吸进肺里都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舒適。
    周老板站在麵馆门口。手上还沾著麵粉。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这空气,和我小时候一个味儿了。”
    上界。
    金龙离开之后,洛凡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瞳孔从龙脉消失的方向收回来,看向金色天穹的最深处。
    天穹深处,一座宫殿的轮廓在云层中若隱若现。宫殿的规模远超南天门和四御的居所。琉璃瓦的屋顶反射著金光,朱红色的柱子从云层中戳出来,柱子上盘著和九州龙脉类似但顏色更暗的龙纹。
    凌霄宝殿。
    宫殿的最高处,一道气息正在膨胀。
    那道气息和四御帝君不是一个层级的东西。四御的气息是浓缩的法则。凌霄宝殿里传出来的气息是法则之上的东西。
    天道。
    偽造的天道。
    上界的统治者用窃取自地球的龙脉精华,花了三千年的时间,在这片人造天域里编织出了一套偽造的天道规则。偽天道的核心就在凌霄宝殿里。
    洛璃从地面上跳了起来,落在洛凡身边。板砖抱在怀里,竹简塞在腰带上,长生帝君搜刮来的三颗丹药揣在口袋里。
    她顺著洛凡的视线看向凌霄宝殿。
    “那里面就是最后的老大?”
    洛凡的眉心竖纹深了半分。
    “嗯。”
    凌霄宝殿的大门开了。
    门开的方式不是推开或拉开。是门板从中间往两侧消失了。消失的位置露出了宫殿內部的空间。空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柱子,没有地砖,没有龙椅。
    只有一个人。
    站在空荡荡的大殿正中央。
    穿著十二章纹帝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冕冠的旒珠是纯黑色的,珠子之间的丝线是金色的。帝袍的肩膀上绣著日月星辰,袍面上绣著山川河流。每一针每一线都在发光。
    偽玉帝。
    上界之主。远古窃贼的首领。
    他的脸看不清。不是因为距离远。是冕冠的旒珠挡住了面容。十二条旒珠垂下来,在面前形成了一道帘幕。帘幕后面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眼睛的顏色是金的。纯金。和洛凡法相达到一百时的瞳色一样。
    但那双眼睛里装著的东西和洛凡不一样。
    洛凡的眼睛里有温度。有竖纹。有活人的虹膜纹路。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金色。均匀的,无机质的金色。像两颗高精度打磨的金属球。
    偽玉帝的声音从旒珠帘幕后面传出来。
    声音没有回声。没有共鸣。没有任何人类发声器官应有的特徵。是法则直接转化成声波的声音。冰冷,精確,每一个字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你拿走了龙脉。”
    洛凡的琥珀色瞳孔看著那道旒珠帘幕后面的金色。
    “拿回来。不是拿走。”
    偽玉帝的手从帝袍的宽袖中伸出来。手的皮肤是金色的。不是涂了什么东西。是皮肤本身的顏色就是金的。指甲也是金的。指节也是金的。
    手里握著一样东西。
    半块玉碟。
    玉碟的断面参差不齐,碎裂的边缘有极细的裂纹向內延伸。碟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文字的笔画比头髮丝还细,每一笔每一划都在流动。文字的內容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
    造化玉碟残片。
    传说中记载天地诞生规则的上古至宝。完整的造化玉碟据说拥有改写宇宙法则的能力。偽玉帝手里的只是残片,但残片散发出来的气息让空间本身都在颤抖。
    颤抖不是空间害怕。是空间在残片的气息面前变得不稳定了。法则的底层逻辑在造化玉碟的存在下出现了鬆动,像地基上的砖缝突然变宽了半毫米。
    偽玉帝把残片举到面前。
    碟面上的文字在流动的过程中排列成了新的组合。新组合形成了一道指令。指令的內容从残片中释放出来,化成一道看不见的波,向洛凡的方向扩散。
    波经过的地方,洛凡脚下的空间开始变软。不是物理层面的软。是空间的法则强度在降低。空气中的法则浓度从正常值急速下降,两秒內降到了百分之一。
    洛凡怀里的板砖跳了一下。
    砖面上生死簿的金色纹路在造化玉碟残片的压制波经过的时候暗了三成。
    生死簿是法则层面的至高权柄。造化玉碟是法则本身的原始码。原始码在修改法则的运行规则。
    生死簿的权限被压制了。
    洛璃看见板砖上的纹路变暗的那一刻,手指收紧了砖面的边角。
    洛凡的琥珀色瞳孔里倒映著那半块玉碟。
    眉心的竖纹没有变深。
    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是那种被什么事情烦了很久的倦。
    “原始码改法则。”他的声音带著一种从鼻腔里出来的慵懒。“那我改原始码。”
    洛璃的手在板砖上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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