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品川区。
    眼前是一栋普通的仓储大楼,外墙刷著灰色的涂料。
    仓库管理员大爷拿著那张盖著印章的便签,反反覆覆看了好几遍,这才拿出一串钥匙。
    “平时这地方一个月都见不到几个人。”
    “今天倒是热闹。”
    “前面刚进去一个,你们又来了。”
    他的年纪有些大了,走得不快,边走边抱怨了两句。
    桐生和介和中野清一郎对视了一眼。
    前面刚进去一个?
    这种存放旧病歷的仓库,向来是除了后勤人员之外无人问津的角落。
    “那个人也是来查病歷的吗?”
    中野清一郎隨口问了一句。
    “是啊。”
    大爷点了点头。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开始在桐生和介的心里蔓延。
    走道两旁的铁皮柜排列得很密集、上面贴著按照年份和医局分类的標籤。
    走到深处的一个区域。
    里面传来了翻找纸张的细碎声响。
    桐生和介转过一个排架。
    果然。
    在几排架子中间,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手里拿著几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正把它们一个个装进脚边的专用手提箱里。
    听到脚步声,对方转过头来。
    是大岛智久。
    武田裕一手底下的专门医。
    大岛智久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桐生和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若无其事地將最后一个纸袋塞进箱子,按下了锁扣。
    “桐生君,真巧啊。”
    他打了个招呼,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客气。
    几个月前的阪神大地震。
    那天高速路封锁,如果在检查站被拦下后,大家都顺理成章地折返,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法不责眾。
    进不去灾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偏偏桐生和介一行人进去了。
    弄得他这个被警察劝返的专门医,回医院后被骂得狗血淋头。
    这还不算。
    他还被一个叫山本大志的畜生记者,说成是临阵脱逃。
    这几个月过得实在是憋屈。
    这次来东京,就是武田助教授给他將功补过的机会。
    “大岛前辈。”
    桐生和介站在两排铁皮柜的中间,看著他手上的箱子。
    “那里面装的,是原田社长六年前的病歷吧?”
    “是又怎么样?”
    大岛智久冷哼了一声,倒也没打算掩饰。
    “武田助教授最近在做一项关於腰椎手术远期预后的临床研究。”
    “我专门来跑一趟。”
    这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桐生和介看著他。
    大家都是一个医局里的人,这话说出来骗骗外人还行。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一旦这份病歷被带回了群马大学,交到了武田裕一的手里。
    那他就算是想看一眼,也是不可能的了。
    里面不管是缺了哪张化验单,还是少了哪张关键的手术记录。
    也没人说得清楚。
    而且,六年前的旧病歷。
    这种东西,就算是直接丟了,也没有人会去追究什么责任。
    “大岛医生,是吧?”
    中野清一郎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著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群马大学专门医,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份病歷。”
    “我已经和山王医院的村上医长打过招呼了,拿到了调阅许可。”
    “所以,请你把箱子放下。”
    他伸出手,將那张盖著红色印章的便签递了过去。
    但大岛智久只是看了一眼。
    “村上医长的许可?”
    他笑了笑,根本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这里是山王医院的仓库。”
    “医长確实有调阅档案的权限。”
    “不过……”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仓库管理员大爷。
    “老大爷,刚才外科统括部长的秘书,是给您打过电话的吧?”
    仓管大爷听到这话,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是打过电话了。”
    “说是大岛医生来取走几份旧档,让我配合一下。”
    接著,他对桐生和介抱了一句歉。
    “村上医长的条子虽然也管用,可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村上医长管的是整形外科的日常行政,甚至连本的部长都不是。
    但外科统括部长,那是统管整个外科系统的。
    官大一级压死人。
    何况这还是大了两级。
    中野清一郎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这让他这个向来说话算话的专门医,觉得有些没面子。
    桐生和介把便签收了回来。
    去为难一个仓库管理员,也没有意义。
    大岛智久提了提手里的专用手提箱,觉得这趟差事办得还算顺利。
    “武田助教授还在等著。”
    “桐生君。”
    “你要找什么东西,我就不打扰你了。”
    “借过。”
    他的话里带著克制不住的畅快。
    这阵子,桐生和介的风头实在是太盛了。
    现在能看到对方吃瘪。
    大岛智久觉得这几个月积压在心底的鬱气,散出去了大半。
    他提起箱子,侧过身就准备往外走。
    “等等。”
    桐生和介伸出手,挡在了大岛智久的面前。
    走道本来就有些狭窄。
    他这一挡,大岛智久只能停下脚步。
    “桐生君,什么意思?”
    “是打算在山王医院的仓库里,跟我动手吗?”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嘲弄。
    他可不觉得这两个人敢在这里乱来。
    就算敢。
    只要自己大喊一声,外面的保安马上就会衝进来。
    到时候,堂堂的国民医生在东京因为抢夺病歷被抓,可是个大新闻。
    “大岛前辈说笑了。”
    桐生和介站在原地,没有让开的意思。
    大岛智久看著他。
    这小子是铁了心要找麻烦。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手里的手提箱稍微提了提,似乎是在想能不能直接撞过去。
    桐生和介倒也没有理他。
    “中野前辈,麻烦您在这里稍微看他一会儿。”
    偏过头去,和中野清一郎交代了一句。
    “好。”
    中野清一郎直接侧过身,用肩膀和身体把过道给堵住了。
    大岛智久看著他,皱了皱眉。
    “这位医生,这是我们群马大学內部的事。”
    “外人最好不要插手。”
    “还有,耽误了我们武田助教授的研究,你负责吗?”
    他语气不善。
    中野清一郎没理他。
    桐生和介则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仓库管理员大爷。
    “能借用一下您的外线电话吗?”
    他客气地问了一句。
    “这……”
    仓管大爷有些为难。
    刚才统括部长的秘书交代过,他一个看仓库的哪敢得罪人。
    “只是打个电话,不会让您难做的。”
    “好,好吧……”
    反正只是借个电话而已,他指了指门口的办公桌。
    “好,谢谢。”
    桐生和介走到办公桌旁。
    拿起那部有些发黄的座机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医生的声音。
    “这里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整形外科医局。”
    “您好,我是群马大学的桐生和介,请帮我转接一下安田助教授。”
    他自报了家门。
    而对面的人显然是知道桐生和介的,马上就帮忙转接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
    听筒里传来了安田一生那略显严肃的嗓音。
    “桐生君?”
    安田一生有些意外。
    这傢伙前几天才刚刚结束见学,不是回群马去了吗?
    怎么今天突然打电话来了。
    难道是想通了?
    “是我,安田助教授。”
    桐生和介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语气很平稳。
    “突然打扰您,是因为遇到了点麻烦。”
    “麻烦?”
    安田一生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微微皱了皱眉。
    “是这样的.………”
    桐生和介简单地事情说了一遍。
    原田社长的病情,大岛智久的阻拦,以及现在被人用外科统括部长的名义卡住的事情。
    安田一生越听,眉头就皱得越深。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是群马第一外科內部的派系爭斗。
    创伤骨科和脊柱外科在互相拆。
    但这不重要。
    他明明记得很清楚啊。
    当初,桐生和介在东京大学见学的时候,在病例討论会上还亲口承认过,对脊柱手术没什么经验。怎么这才回了群马几天,就又懂了?
    “桐生君。”
    “这毕竟这是你们群马大学內部的事情。”
    “我不太好插手啊。”
    安田助教授是在委婉地拒绝。
    不想管。
    平时的工作已经足够繁重了。
    他实在不想去掺和群马大学內部的派系斗爭,更不想动用自己的人情关係。
    桐生和介听著他的推脱之词。
    也没有没觉得很意外。
    “这样啊。”
    桐生和介无奈地嘆了口气。
    “那真是太遗憾了。”
    “既然拿不到病歷,那这起医疗纠纷,大概率就要由今川医生和我来承担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顺著电话线传过去。
    “西村教授之前在局里提过。”
    “如果这事处理不好,就要把我发配到富冈综合医院去支援。”
    “要在那边直到西村教授退休。”
    桐生和介停顿了一下。
    “要是那样的话。”
    “高崎市的那个重度外伤救治中心试行计划。”
    “我大概就去不了了。”
    这几句话说出来,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沉默。
    安田一生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这是在威胁他?
    高崎市的试行计划,那可是小笠原教授和杉山院长布局的重要一环。
    是把东京大学的体系延伸到北关东的关键。
    桐生和介,就是他们的旗帜。
    如果他因为一场医院內部的斗爭,被发配到了乡下……
    那高崎的计划怎么办?
    那谁来证明损伤控制的优越性?
    安田一生咬了咬牙,但又发作不得。
    “你在山王医院?”
    “是的。”
    “我知道了,你在那边等五分钟。”
    说完,他便直接掛断了电话。
    听著听筒里的忙音,桐生和介也把电话放回了座机上。
    他走了回去,和中野清一郎並肩站著。
    “打完电话了?”
    大岛智久提著手提箱,有些不耐烦。
    “找水谷助教授哭诉完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请让开,我还要赶回去。”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说了一句。
    “別急,再等五分钟。”
    “凭什么……”
    大岛智久正要发作,但看到两人堵在前面,又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东京,本乡。
    安田一生坐在椅子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山王医院。
    以接待高官显贵出名的高级私立医院。
    但……
    说到底也只是私立医院。
    日本当下的医疗界,旧制帝国大学的医局,对这些私立医院和地方医院,有著近乎绝对的统治力。学阀,不是说著玩的。
    从医院的院长、副院长、到各科室的部长……
    就像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牢牢地控制著整个医疗系统的命脉。
    安田一生不认识山王医院的外科统括部长。
    但这家医院的副院长,早年就是从东京大学整形外科出去的。
    算是他的师兄。
    平时逢年过节,这位副院长还会提著礼品来拜访小笠原教授,维持著关係。
    这就足够了。
    安田一生找到了一个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他也没有客套太久,直接把事情说了一下。
    希望能行个方便。
    副院长一听,这算什么大事。
    东京大学的助教授亲自打来电话要一份旧病歷,这点面子怎么可能不给。
    於是,当即答应下来。
    於是,品川区的仓库里,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仓管大爷嚇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接起听筒。
    “喂,这里是品川旧档仓库。”
    “是,副院长。”
    “我明白了,一定照办。”
    仓管大爷一边说,一边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来。
    掛了电话。
    他转过身来,看著站在通道里的几个人,眼神有些复杂。
    “大岛医生。”
    仓管大爷三步並做两步,走了过来。
    “刚才接到副院长的电话。”
    “说是这份病歷,必须先交给这位桐生医生调阅。”
    “不好意思了。”
    “外科统括部长那边的申请,暂时作废。”
    这几句话说完。
    大岛智久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听明白。
    副院长?
    亲自打来电话?
    他只觉得胸口堵著一口气。
    这趟来东京,本以为是个给武田助教授表忠心的好机会。
    还能顺便在这个风头正劲的后辈面前压他一头。
    结果……
    这口恶气不但没出,反而被彻底堵了回来。
    “大岛前辈。”
    桐生和介適时地开了口。
    “还是把病歷留下吧。”
    “武田助教授的研究固然重要。”
    “但要是为了这个,在东京闹出了抢夺病歷的乱子,传回群马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这是给了个不算阶的阶。
    大岛智久咬了咬牙。
    他很清楚今天是不可能把病歷带走了。
    再强求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他只能心有不甘地鬆开手,把那个专用手提箱放在了地上。
    “算你狠,桐生和介。”
    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话,大岛智久转身就往仓库外面走。
    走得很急。
    看著他离开,中野清一郎鬆了一口气。
    “这就解决了?”
    “多亏了中野前辈帮忙拦著。”
    桐生和介走过去,打开了地上的手提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著几个牛皮纸袋,贴著原田信子的名字和住院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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