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不总是越辩越明的。
    有时候,是由谁的头衔更高、谁先掌握了话语权来决定的。
    从原田社长的病房里面出来后。
    今川织一路往上,推开了通往天的铁门。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远处赤城山的轮廓,任凭风把她刚打理好的短髮吹得有些凌乱。
    这种感觉並不陌生。
    几个月前。
    因为安藤太太的手术被武田裕一中途截走,她也是这样站在这个天里,吹著风。
    那时是对方想推销厂商的新型钢板。
    现在。
    武田裕一是把手伸过来了。
    但原田社长也確实曾经是他的病人。
    他只要说一句术后隨访,別人也很难揪著这点不放。
    这倒也罢了。
    还轻而易举地把医疗过错的帽子,扣在了她的头上。
    后外侧切口伤到了坐骨神经?
    她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可病人信了。
    就因为对方是助教授,是长年积攒了名望的权威。
    嘎吱。
    身后传来了铁门轴承转动的声响。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一罐带著余温的boss咖啡,被一只手递到了她的视线里。
    “没有点新意吗?”
    今川织看著那熟悉的包装,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但她还是伸出手,把咖啡拿了过来。
    “前辈不也是?”
    桐生和介走到她旁边,同样靠在栏杆上。
    “一不高兴就跑上这里来。”
    易拉罐的拉环被拉开。
    今川织喝了口温热的咖啡,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我应该高兴吗?”
    她看著远处灰濛濛的云层,也不想在桐生和介的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
    “那武田助教授,几句话就把责任推得乾乾净净。”
    “现在都是我在手术里伤了坐骨神经。”
    “不仅这样。”
    “那原田社长,要是再这么在病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骨细胞长不进去。”
    “假体一旦发生鬆动,就要再做翻修手术。”
    “到时,就算不是医疗事故,也要变成医疗事故了。”
    她越说越觉得憋屈。
    那是她辛苦站了好几个小时手术、缝合得完美无瑕的心血。
    凭什么要平白无故背上医疗事故的嫌疑?
    而且,那可是原田社长。
    术后的祝仪袋,给得很大方的。
    她本来是很期待原田社长在出院的那天,通过信封所表达的心意的。
    桐生和介看著今川织。
    风把她的衣领吹得有些翻卷。
    平时那个在门诊里把病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在手术上果断利落的专门医,现在看起来有些单薄。看了两秒后。
    他转过头,看著远处的云层。
    “我不会让前辈的完美手术,最后变成一场闹剧。”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今川织转过头去,看著他的侧脸。
    这话说起来简单。
    可在大学医院是等级森严的地方。
    一个助教授非要把罪责按在她头上,病人又因为过去的恩情选择盲从。
    谁会在乎一个专门医和一个专修医的辩解?
    只是………
    听著他这么说,心底的烦躁,莫名地被压下去了几分。
    她没有再说什么。
    一边和他一起在看著远处的赤城山,一边小口小口地喝著手里的咖啡。
    两人並排站著。
    就在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准备將空易拉罐扔掉时。
    天的铁门再次被人推开。
    两人同时回过头。
    只见白石红叶先是探出半个身子,四下看了一圈。
    “神官前辈,勇者大人。”
    “有什么事吗?”
    今川织的脸上,已经恢復了平时那种带著些距离感的专门医做派。
    “西村教授在找你们。”
    白石红叶走近了两步,但也没凑得太近。
    “刚才在医局里接到的电话。”
    “是三浦秘书打来的,说教授在办公室等你们。”
    “而且……”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白石红叶將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武田助教授和水谷助教授也都在那里。”
    “我刚才在门外等候的时候,听到他们提到了原田社长的名字。”
    “里面的氛围,好像不太好哦。”
    她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听到这话。
    今川织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消息传得真快啊。
    在这座红砖大楼里,vip病人的任何风吹草动,也確实会传得很快。
    “知道了。”
    今川织捏扁了手里的空咖啡罐,隨手往地上一扔。
    她心情不好,所以就要乱扔垃圾。
    三人顺著楼梯往下走。
    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教授办公室的门前。
    那扇红木门紧闭著。
    今川织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门內传来西村教授一如既往平缓的嗓音。
    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的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西村教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病歷复印件。
    在她对面的地毯上。
    水谷光真和武田裕一,分別站在办公桌的两侧。
    这是医局里最不可逾越的规矩。
    只要教授没有说可以坐,哪怕是只差一步的助教授,也只能规规矩矩地站著听讲。
    “教授,您找我们。”
    今川织走到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微微欠身。
    桐生和介跟在她身侧。
    西村教授放下了手里的病歷复印件。
    不过,倒也没有急著说话。
    而是先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今川医生,桐生医生。”
    “原田社长那边的情况,我大致听说了。”
    “康復科那边也提交了评估报告。”
    “说是下地復健的时候,出现了坐骨神经的疼痛症状,有这回事吗?”
    她的语调听不出什么情绪倾向。
    今川织微微低了低头。
    “是的,教授。”
    “病人確实反映了下肢存在放射性疼痛。”
    “但我们在第一时间进行了详细的影像学排查,假体的位置和角度非常標准,周围骨床条件也很理想。”
    “手术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听到她的回答。
    西村教授倒还没开口,武田裕一倒是先侧过身来。
    “今川医生,有自信是件好事。”
    “不过,病人的感受也是做不了假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像是在指导后辈。
    “只要你们好好道个歉。”
    “说是术中不可避免的副损伤,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
    “原田社长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是能谅解的。”
    这话说的。
    表面上是在替今川织开脱。
    但只要她认了,那么她在术中弄伤了病人坐骨神经这件事,就算盖棺定论了。
    水谷光真站在另一侧。
    该说不说,武田裕一给出的这个阶,確实很诱人。
    承认一个轻微的术后併发症,让病人在床上多躺几天,给点营养神经的药物。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
    他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一小步。
    “武田君。”
    “今川医生的技术,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既然检查没问题,那就是说手术也完全没有问题。”
    常规的医疗意外,也是意外。
    一旦承认了,以后今川织在第一外科里的风评就会直线下滑。
    原田社长是医院重要的赞助人没错。
    失去她,会失去一大笔钱。
    而失去今川织,就意味著他失去了正教授的爭夺资格。
    別说什么断尾求生。
    桐生和介跟她是穿一条裤子的。
    这叫断尾吗?
    这叫路易十六,头都没了。
    “水谷君,我知道你一向护著手下的人。”
    武田裕一面色不改,淡淡地笑了笑。
    “但这是原田社长。”
    “她对我们医院的捐赠,还有在整个前桥市商界的影响力,你也是清楚的。”
    “把事情说清楚,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非要咬死说自己没问题,只会让別人觉得我们推卸责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
    西村教授听著两位助教授的爭论。
    她其实更倾向於武田裕一提出的处理方式。
    原田信子是vip病人。
    最需要的是一个让她觉得心里舒坦的交代,而不是医学推理论证。
    只要这边给出一个明確的“小失误”结论。
    再由她出面去探望一下,稍微配合著打个圆场,后续做一下康復治疗,不管是什么,这件事也就能压下去了。
    但她没有表態。
    目光不动声色地越过了今川织,落在了站在稍后半步的桐生和介身上。
    她还记得安田一生在电话里,代小笠原教授说的话。
    以及,接下来的重症外伤救治中心试行计划。
    过了一阵。
    西村教授放下茶杯。
    还没说话呢,仅仅是这一个动作,就让武田裕一和水谷光真同时停下了爭论。
    “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她看著桌上的病歷,慢条斯理地开口。
    “原田社长是我们医院的重要病人。”
    “年纪大了,手术后身体不適,情绪难免会有波动。”
    她斟酌了一下词句,声音依然平缓。
    “今川医生。”
    “既然影像上看不出器质性的损伤。”
    “那就把它当作是一次比较罕见的术后併发症来处理吧。”
    “这不会记录在你的执业档案里。”
    “只是一次內部的沟通。”
    她给出了最终的裁决。
    各打五十大板,既顾及了vip病人,也保全了今川织的实际履歷。
    今川织咬著下唇。
    凭什么?
    自己清清白白的一手术,因为她不是大局,就要平白背上一个业务不精的罪责吗?
    可是……她能反抗吗??
    在医局里,教授的决定就是绝对的规则。
    “我……”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低下头,把这口委屈咽下去。
    只是认个错而已。
    没事的,反正自尊也不能当饭吃。
    “西村教授。”
    桐生和介却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和今川织並肩站立。
    “明明手术是没有问题的。”
    “这就是把没有发生过的失误强加在我们头上。”
    “我和今川医生……”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先是转过头去看了看水谷光真,又看了看武田裕一。
    最后,他再次直视著西村澄香的双眼。
    “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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