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3月21日,春分之日。
    按照日本的传统,这是个祭拜祖先、去墓地扫墓的日子,也是国家祝日。
    但对於东京来说,这个假期没有任何安寧可言。
    整座城市还浸泡在昨天的恐惧余味中。
    不过,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救命救急中心,此刻终於稍微安静了一些。
    最混乱的时刻已经过去。
    轻症患者拿著药回家了,重症患者躺在icu里,生死由命。
    医院门口停著几辆警车。
    几个穿著制服的警察正在向进出的人员盘问。
    昨天的事件性质已经定性了。
    是恐怖袭击。
    警视厅已经把这附近列为了重点保护区域。
    桐生和介出示了临时证件,带著今川织走进了第一外科所在的大楼。
    电梯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今川织靠在轿厢的金属壁上,抬手揉著太阳穴。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底下有著淡淡的青黑。
    昨晚那顿酒喝得太多了。
    银座久兵卫的纯米大吟酿,入口顺滑,后劲却大得嚇人。
    “头疼?”
    桐生和介看著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隨口问了一句。
    “废话。”
    今川织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嗓音带著醉酒后的沙哑。
    她现在感觉脑子里有一群大象在跳踢踏舞。
    早知道就不为了坑桐生和介的钱而点那么贵的酒了。
    这就是贪心的代价。
    想到这里,她悄悄看了桐生和介一眼。
    凭什么这傢伙喝得也不少,现在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精神?
    “真是个怪物。”
    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等下到了医局,先喝杯葡萄糖吧。”
    桐生和介装作没听懂她说什么。
    电梯到了八楼。
    门开了。
    整形外科医局。
    这里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
    如果是往常的假期,医局里应该只有几个倒霉的值班研修医在愁眉苦脸地写病歷。
    但今天,里面坐满了人。
    所有的医生,无论是讲师还是专门医,都穿著白大褂,神情肃穆。
    这就是底蕴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作为国立大学的顶点,哪怕是放假,所有人也都自觉回到了岗位上待命。桐生和介一脚踏进去。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说话声,立刻就消失了。
    几十双眼睛一齐地看了过来。
    眼神很复杂。
    有敬佩,有嫉妒,有好奇,也有不甘。
    昨天的新闻大家都看了。
    电视里那个在混乱中指挥若定、建立检伤分类体系的年轻医生,就是他,一个外院来见学的专修医。对方在混乱中力挽狂澜的画面,確实震撼。
    这种感觉,对於这些自视甚高的精英们来说,实在是很微妙。
    许多人都自问了一句,能不能做到他这种程度?
    答案是不能。
    因为当时他们也都在医院里面。
    所以,眾人的眼里,少了几分对待进修医生的傲慢,多了几分客气。
    中野清一郎的心情尤其复杂。
    他和医局里的其他同僚不一样,他是见过桐生和介在手术上的决断力的。
    中野清一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是专门医,是这里的骨干。
    无论是按照医局的规矩还是年功序列,他都根本不需要对一个专修医这么客气。
    “桐生医生,今川医生,辛苦了。”
    他走了过来,手里端著两杯刚冲好的热咖啡。
    “昨天的新闻我们都看了,真是了不起。”
    “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桐生和介接过咖啡,道了声谢。
    咖啡很烫。
    苦涩的味道衝散了一些清晨的睏倦。
    今川织也接过了杯子,她现在急需咖啡因来续命。
    “安田助教授呢?”
    桐生和介看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位助教授的身影。
    “去警视厅了。”
    中野清一郎指了指行政楼的方向。
    “听说警方已经在上九一色村那边发现了奥姆真理教的据点,今天可能会有大动作。”
    “医院这边也要做好接收伤员的准备。”
    这是必然的。
    一旦警方开始强攻,那种疯狂的教徒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他走到属於见习医生的那张桌子旁,放下了包。
    “对了,桐生医生。”
    中野清一郎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关於那天那pilon骨折的手术,有个细节我想请教一下。”
    “就是那个垂直提拉的手法…………”
    他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他是东京大学的专门医,向一个地方大学的专修医请教,是需要放下一些架子的。
    但他实在是太想知道了。
    说到底,大部分外科医生都是要看手艺的。
    “你是说处理內侧切口的时候吗?”
    桐生和介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是的。”
    中野清一郎打开了本子,上面画著几个草图,是他回去后凭记忆復盘的。
    “通常我们会向侧面拉鉤,以暴露视野。”
    “但你当时是用霍曼拉鉤顶住骨面向上提。”
    “我回去试了一下,发现这样確实能减少对皮缘的压迫。”
    “但我掌握不好力度。”
    “要么是滑脱,要么是暴露不充分。”
    他看著桐生和介,眼神很诚恳。
    而周围的几个年轻医生,纷纷竖起了耳朵。
    “问题不在力度。”
    桐生和介从桌上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对方的本子上画了一条线。
    “在於支点。”
    “垂直提拉的核心,是利用深筋膜的张力。”
    “你拉的不是皮肤,也不是肌肉。”
    “是深筋膜。”
    “只要把深筋膜绷紧了,软组织自然会形成一个腔隙。”
    “这样既暴露了骨面,又保护了皮下血管网。”
    “如果你只是用力去提,容易把皮瓣撕裂。”
    他说得很简单,但也没藏私。
    见学就是互相交流。
    只有弱者才会把一点小技巧当成不传之秘,真正的强者,从不吝嗇於分享。
    中野清一郎听得很认真。
    他看著那张简图,眼睛越来越亮。
    “原来是这样………”
    “我明白了。”
    “我一直以为是靠力去对抗软组织的弹性。”
    “原来是顺势而为。”
    他合上本子,对著桐生和介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川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著咖啡,小口地抿著。
    她看著被眾人围在中间的桐生和介。
    这傢伙……
    还真是一点都不怯场。
    这里可是东京大学的医局,是全日本最顶尖的精英聚集地。
    但他坐在那里,神情自若,就像是在群马大学的那个小破医局里给田中健司讲课一样。
    这种从容……让她觉得有些耀眼。
    嘻嘻。
    这就是她带出来的专修医。
    嘻嘻。
    自己可是他的指导医。
    “对了,中野医生。”
    桐生和介讲完了之后,把笔放了回去。
    “我也想请教一个问题。”
    “请说。”
    中野清一郎现在的態度很是端正。
    “昨天我看手术排班表,下午有一颈椎后路单开门椎管扩大成形术?”
    “是安田助教授主刀的那个?”
    “对。”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见学,见学。
    就是要看自己不会的,就是要看自己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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