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形外科的b栋是新盖的,环境比老楼要好得多。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这里没有普通病房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反而飘著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很安静。
    完全听不到救命救急中心里的喧囂。
    就像是两个世界。
    502室。
    门虚掩著。
    不过桐生和介还是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了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
    推开门。
    宽敞的房间里,阳光洒在窗上。
    墙上掛著让人看不懂的抽象派的画作,当然,是复製品。
    角落里放著真皮沙发,甚至还有一小冰箱。
    病床上。
    中森睦子正半靠在床头。
    她的头髮已经整理过了,儘管还是有些乱,但至少不像在街头那么狼狈。
    换上医院的病號服之后,淡粉色的条纹,让她看起来比之前的职业装要温柔婉约了许多。
    只不过,她那精致的脸庞,气色还是很差。
    中森睦子的左手,被一条白色的三角巾吊在胸前。
    依然是那本《周刊文春》杂誌。
    依然是那条深蓝色的领带。
    “是你?”
    看到进来的人,中森睦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是医生,来看看病人很正常。”
    他没有嘘寒问暖,直接伸出手,托住了她的左臂。
    “疼吗?”
    “废话!”
    中森睦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试试把手骨折了疼不疼?”
    她现在心情很糟糕。
    司机內山还在icu里抢救,生死未卜。
    公司那边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本来约好了厚生省的官员见面。
    结果她却躺在这里,动都动不了。
    “疼就对了。”
    桐生和介面无表情,一边开始帮她解开那条领带。
    今川织站在他的身侧。
    深蓝色,丝绸材质,上面有著暗纹。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
    这应该是她的吧?
    不,准確地说,是她在桐生和介去参加学会的闭幕式那天,亲自帮他挑的,亲自给他系上的。这可是她花了三万多用买的杰尼亚!
    当时她还想著,这傢伙戴上这条领带,站在讲上演讲的样子,一定会很帅。
    当然也確实有点帅的。
    但这不是重点。
    现在,它却缠在了另一个女人的手腕上?
    还是打了个死结?
    她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这固定做得挺好啊。”
    今川织深吸一口气,忍了一忍。
    “用杂誌和领带。”
    “桐生医生,你还真是会就地取材。”
    但她最终还是忍无可忍,语气里带著浓浓的阴阳怪气。
    中森睦子这时候才注意到桐生和介的身后还有个人。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今川织。
    很漂亮。
    也很冷。
    穿著白大褂,双手抱胸,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这就是电视里那个被他拉著手的女医生?
    上次在草津温泉看到的,和他在一起的,好像就是她?
    中森睦子的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是他硬要给我绑上的。”
    她哼了一声,似乎是在解释,又似乎是在抱怨。
    “我当时都说了不用,他非要这么做。”
    “疼都疼死了。”
    不过,这句倒是实话。
    当时桐生和介那粗暴的手法,確实让她以为自己的手要断第二次了。
    到了医院之后,由於她这个也不是需要紧急手术的开放性骨折。
    所以就暂时先这样,等择期手术。
    “没办法,当时也没別的东西可以用来绑。”
    桐生和介手上的动作很利索。
    “就这本杂誌还是捡来的。”
    “情况紧急,前辈也是医生,应该理解的吧。”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今川织正用那想要杀人的眼神看他。
    三两下就把领带解开。
    再把那本捲成筒状的《周刊文春》拿掉。
    露出了里面肿胀的手腕。
    青紫一片。
    这是皮下淤血,是骨折后的正常现象。
    “嘶……”
    中森睦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儘管固定得很好,但稍微动一下,那种钻心的疼痛还是会传过来。
    “別动。”
    桐生和介按住她的手背。
    “我去拿片子。”
    床头柜上放著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著刚拍出来的x光片。
    他抽出来,对著窗户的阳光看了看。
    今川织也把脑袋凑了过去。
    她即便心里有气,可基本的职业素养还是有的。
    灰白色的影像上。
    左侧橈骨远端的骨折线清晰可见。
    断端对位良好。
    没有明显成角。
    作为紧急手法復位来说,这已经算是无可挑剔的操作了。
    “哼。”
    今川织轻轻地哼了一句。
    本来还想挑点问题,藉机以指导医的身份狠狠地训斥他一番,挟私报復。
    “万幸的是,骨折线差一点点就波及关节面了,关节软骨完好无损。”
    今川织指了指片子上的一个角落。
    “但是,背侧的骨皮质粉碎得比较厉害,缺少支撑。”
    “如果不做手术,或许也能长好,可是在石膏里极容易发生晚期塌陷。”
    “到时,橈骨变短,手腕外观会变形,握力也会受到影响。”
    她是用专业的眼光在评判。
    如果是七十岁的老太太,那打个石膏也就回家了。
    但中森睦子才二十六岁。
    她是製药会社的高管,也是豪门的大小姐。
    如果手腕歪了,或者以后阴天下雨就疼,那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嗯。”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把片子放回袋子里。
    “確实需要手术。”
    “切开復位,打一块钢板,把关节面撑起来。”
    他转过身,看著病床上的中森睦子。
    现在全院的医生都在忙著救治毒气中毒的伤员,手术室也是优先给重症患者用的。
    但骨折手术不需要占用太多资源。
    而且,中森睦子毕竟是有身份的人,vip通道总是存在的。
    “不行!”
    然而,中森睦子却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了。
    “我不做手术。”
    她把头扭向一边,看著窗外的蓝天。
    “为什么?”
    今川织挑了挑眉毛。
    “怕疼?”
    “还是怕留疤?”
    “你要是不做手术,手腕就会变成餐叉的样子,更难看。”
    她是外科医生,说话向来直接。
    完全不是小心眼。
    病人抗拒手术很正常,怕疼,怕留疤,怕麻醉醒不过来。
    这些理由她听过几百遍了。
    “就是不行。”
    中森睦子的声音很大,显得很没有底气,又像是虚张声势。
    “我不想在手上留一条那么长的蜈蚣。”
    “多难看啊。”
    “而且,很快就要夏天了,我还怎么穿短袖?”
    这理由……很无理取闹。
    但也確实是女人会担心的问题。
    “切口我们会儘量做得美观一点。”
    桐生和介开口解释道。
    “可以用美容缝合。”
    “而且是在手腕內侧,平时看不出来的。”
    他对自己的缝合技术还是很有信心的。
    尤其是现在。
    刚刚获得了“完美”级別的外科切口缝合术,他有把握把疤痕控制在一条细线以內。
    “那也不行。”
    中森睦子依然不鬆口。
    “我要转院。”
    “你们就是技术不行,只会开刀,算什么医生!”
    “我要去圣路加国际医院!”
    “或者去慈惠医大!”
    她直接开始耍起了大小姐脾气。
    今川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辈子最討厌的就是这种无理取闹的病人。
    “真是令人失望啊。”
    门口突然传来了一个清冷的声音。
    三人回过头。
    只见白石红叶正站在那里。
    她手里拿著几份病歷,大概就是她刚才说的落在b栋的东西。
    “什么?”
    中森睦子愣了一下。
    “我说………”
    白石红叶走了进来,她没有穿白大褂,一身休閒装,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医生。
    更像是个路过的大学生。
    “真是令人失望。”
    “我还以为能被勇者大人从火场里救出来的贵族千金,至少应该是个知书达理的人。”
    “没想到只是个怕疼的娇气包。”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杀伤力极大。
    “你说谁是娇气?!”
    中森睦子最听不得这种话。
    她可是中森製药的企划部部长,是能和那群董事老头拍桌子的人。
    “谁应谁就是咯。”
    白石红叶耸了耸肩,走到病床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中森睦子。
    “你想转院?”
    “你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圣路加医院的大厅里躺了几千个口吐白沫的人。”
    “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去那里?”
    “等著吸二手毒气吧。”
    “至於慈惠医大,那边的急诊也被封锁了。”
    “现在整个东京,只有我们东大医院的秩序是最好的。”
    “你还想往哪跑?”
    她的话里全是事实。
    没有任何夸大。
    现在整个东京的医疗系统都已经瘫痪了,能有一张乾净的病床,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中森睦子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在被送来之前,確实看到了街头的惨状,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也不用你们管!”
    中森睦子被懟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硬著头皮喊。
    “我就是不做手术!”
    “我的手是我自己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们走!”
    “都给我出去!”
    她抓起枕头,不由分说地扔了出去。
    白石红叶侧身躲过,动作敏捷得像个盗贼职业。
    “算了。”
    桐生和介开口了。
    他看著情绪激动的中森睦子,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越是逼她,她反弹得越厉害。
    她是择期手术,也不急於这一时半刻。
    而且,这里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
    他和今川织说到底也只是来见学的,这又不是他的病人。
    “走吧,让她冷静一下。”
    桐生和介伸手把那条深蓝色的领带从床上拿了起来,顺手塞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今川织的视线一直盯著他的动作。
    看到桐生和介把领带拿走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不可理喻。”
    最后,她冷冷地看了中森睦子一眼,也跟著走了出去。
    白石红叶倒是没什么表情。
    走到门口时,桐生和介最后看了一眼中森睦子。
    她正喘著粗气,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只被逼急了的兔子。
    “做不做手术的事情再说。”
    “你先平復一下情绪,等下我再来帮你打个石膏。”
    说完,他就把门给带上了。
    房间里。
    电视机的声音还在响著,上面正播放著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的特別报导。
    中森睦子坐在病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谁稀罕你们管!”
    她对著空气喊了一句。
    然后,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左手。
    已经肿得像个馒头了。
    青紫色的淤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没有了《周刊文春》和领带的支撑,这种空荡荡的感觉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她知道他们说得对。
    她是製药会社的企划部部长。
    即便不是医生,但也看过无数的病例报告,知道这种骨折如果不做手术,以后会有多麻烦。不仅手腕会变形,连握个杯子都会疼。
    这些她都知道的。
    但……
    她就是很害怕。
    还记得那是个夏天,蝉鸣声很吵。
    奶奶因为心臟血管堵塞,不得不做搭桥。
    医生说是成熟的技术,只要把血管重新接通就好了。
    父亲和母亲也和她说不会有事的。
    奶奶还笑著摸了摸她的头,说睡一觉就出来,还要带她去水泽观音寺买生肖土铃。
    那天的天空,也是像今天这样阴沉。
    那天的云层,也是像今天这样低垂。
    然后……
    奶奶被推进了那扇厚重的气密门后。
    她一直在等。
    等著那盏红色的灯熄灭。
    等著医生走出来,笑著对她说“手术很成功”。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进了手术室的门,就有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骗子……”
    中森睦子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但眼泪还是顺著眼角流了下来。
    “全是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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