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岛,林风站在崖边,脚底是粗糙发灰的岩石。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边缘沾上的碎石屑,转过身,看向面前列队的修士。
    “老赵。”林风点了一个名字。
    队伍前排,一个少了一条左臂、头髮花白的老头跨出半步。老赵身上的铁甲布满划痕,缝隙里还卡著暗红色的乾涸血跡。
    “你带五十个人留下。”林风指了指老赵身后的防御阵眼,“阵法营那边留了十箱低阶灵石,三箱爆炎符。把外围的隱匿阵法再加固两层。玄冥的人要是找过来,別硬拼,炸了阵法就撤。听明白没?”
    老赵单手握拳,用力捶了一下胸口的铁甲,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明白。人在阵在。打不过,我就带兄弟们钻暗道。”
    林风没接话,走过去拍了拍老赵的右肩。铁甲冰凉扎手。
    他转身走向停在空地中央的流影舟。巨大的木质船体悬浮在离地三尺的位置,船底的符文散发著幽蓝的光。林风踩著木板登船,脚下发出“嘎吱”的响声。
    “起航。”
    流影舟猛地拔高,船头的破空声刺耳。林风走到甲板边缘,双手扶著木质栏杆。栏杆表面的清漆早就掉光了,摸上去有些扎手。
    “落霞城那边,雷老传信了。”林风看著下方逐渐消失的冰原,入眼开始出现东胜神洲特有的黄褐色土地,“八个势力,五千多人,全挤在城里。这帮人,平时互相看不顺眼,现在凑到一块儿,肯定少不了摩擦。”
    云瑶咽下药丸,喉咙上下滚了一下。“利益没谈拢之前,谁都不会服谁。你带回去的这些天魂草,就是压桌子的筹码。”
    流影舟全速飞行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傍晚,落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外的黄土地被踩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脚印和车辙。流影舟还没降落,林风就听到了下方震天的嘈杂声。叫骂声、法器起落的轰鸣声、还有灵兽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耳膜生疼。
    流影舟稳稳砸在城外的一处空地上,激起一圈黄色的尘土。
    跳下船板,空气里全是汗臭味、劣质灵草的土腥味,还有烤肉的焦糊味。
    雷老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那標誌性的白鬍子被汗水粘成了一綹一綹的,灰色的长袍前襟上还沾著两块油渍。他一边拿袖子擦著脑门上的汗,一边大步朝林风走过来。
    “林道友,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雷老喘著粗气,声音嘶哑,“这几天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人全到齐了,八家势力,五千两百號人。城西的空地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了。青云宗那帮牛鼻子嫌客栈的床板硬,刚才差点跟万兽山的散修打起来。”
    林风点点头,视线越过雷老,看向他身后。
    不远处围了一大圈人。有穿著兽皮的壮汉,有背著巨剑的瘦高个,还有戴著斗笠看不清脸的散修。这些人的目光全都死死盯在林风身后的残仙军身上。
    残仙军经歷了一场血战,七百號人站在那里,身上带著浓重的血腥味。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是装不出来的。
    “萧战。”林风喊了一声。
    “在!”萧战提著那把带缺口的战刀,大步走上前。
    “把东西抬出来。”
    萧战一挥手。十几个残仙军士兵两人一组,抬著五个沉甸甸的黑木箱子走到前面。箱子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开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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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箱盖掀开。
    原本嘈杂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五口大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著上百株天魂草。淡紫色的光晕在傍晚的暗光下格外扎眼。那种直衝脑门的精纯神魂能量,伴隨著清苦的药香,瞬间扩散开来。
    围观的人群里传出几声粗重的倒吸气声。
    一个穿著青色道袍的中年人往前挤了两步,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箱子里的灵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这是北冥黑风谷的特產?”道袍中年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飘。
    林风没理他,转头看向雷老。“雷老,场地安排好了吗?”
    雷老收回黏在天魂草上的目光,用力搓了搓手。“安排好了!就在城东最大的演武广场。我让人搭了高台,摆了八把交椅。”
    “行。”林风弯腰,隨手抓起一把天魂草。灵草的叶片冰凉,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通知各家管事的。明天日出,城东广场开会。过时不候。”
    他把天魂草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封箱,入库。”
    夜色完全压了下来。落霞城里点起了无数的火把和油灯,火光把半边天都映得发红。
    凌霄丹器铺的后堂。
    屋子不大,四面都是厚实的青石墙。屋角点著一盏兽油灯,火苗时不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灯油焦糊味。
    屋子中央摆著一张宽大的粗木桌子。桌面上坑坑洼洼,全是刀劈斧砍的痕跡。
    林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个粗瓷茶杯。茶水很烫,几根粗大的茶叶梗在水面上浮浮沉沉。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苦涩的茶水顺著喉咙流进胃里,暖和了不少。
    桌子两边,分別坐著云瑶、萧战和李老。
    李老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帐册,正低头拨弄著一把黑木算盘。算盘珠子撞击的“啪啪”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今天入库的天魂草,一共一百二十株。”李老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林风,“加上咱们之前攒的底子,如果要给那八家势力分发见面礼,每家最多只能给三株。再多,咱们自己的丹药炼製就供不上了。”
    “不能白给。”萧战一巴掌拍在木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洒在桌面上。“这都是兄弟们拿命换回来的。那帮人一仗没打,凭什么白拿?”
    云瑶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她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色长衫,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脑后。“萧战说得对。但明天是结盟大会,如果不拿出点实打实的好处,那些人不会真心出力。他们大老远跑来,不是来听咱们讲大道理的。”
    林风放下茶杯,瓷底和木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给,但换个给法。”林风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李老,今晚辛苦你带著丹器营的人,把那二十株天魂草全炼了。掺上落霞城常见的凝气草,炼成低阶的神魂丹。纯度不用太高,能治普通的经脉暗伤就行。”
    李老皱起眉头,乾枯的手指在帐册上划过。“掺凝气草?那药效得打个对摺。他们能认帐吗?”
    “他们要的不是药效,是態度。”林风看著跳动的灯火,“明天开会,把丹药摆在明面上。告诉他们,这只是残仙军炼製的最次等的丹药。想要高阶的,想要纯度百分百的神魂丹,拿玄冥黑甲军的人头来换。”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云瑶坐直了身体,把胳膊支在桌子上。“统一指挥,资源共享。这两条是底线。谁赞成,谁拿丹药。谁反对,哪来的回哪去。”
    “怎么个统一法?”萧战抓了抓后脑勺粗硬的短髮,“那帮人习惯了自己当大王,青云宗那个老道士,今天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付。真打起来,他们能听咱们的?”
    林风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掛著一张巨大的兽皮地图。地图上用硃砂画满了红红黑黑的圈。
    他伸出手指,点在北冥仙域边缘的几个红圈上。
    “分工协作。”林风的手指从红圈上划过,“青云宗剑修多,擅长正面硬拼,把他们编进先锋营。万兽山的人带著灵兽,跑得快,让他们负责外围警戒和断后。散修联盟人多心杂,拆散了打乱,混编进后勤和运输队。”
    林风转过身,看著桌边的三人。“咱们不抢他们的宗主位子,但上了战场,军令只能从这里出。”他指了指脚下的青石砖。
    李老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汁。墨水特有的臭味飘了出来。“那资源怎么分?打下玄冥的据点,缴获的东西怎么算?”
    “六四开。”林风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参战的势力拿六成。剩下四成,归联盟总库。这四成里,拿出一半用来抚恤战死的修士,另一半,用来换咱们丹器营炼製的丹药和法器。”
    萧战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这个法子好。只要他们想活命,想疗伤,就得捏著鼻子认咱们的规矩。”
    云瑶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水。“明天的大会,肯定有人会跳出来挑事。那个万兽山的黑瞎子,脾气最爆。还有青云宗,自詡名门正派,对咱们这些『残党』一直有防备。”
    “挑事好啊。”林风看著杯底沉下去的茶叶梗,“不挑事,怎么立威?”
    夜越来越深。
    油灯里的兽油快烧见底了,火苗变得忽明忽暗。屋子里的温度降了下来,青石墙壁往外渗著凉气。
    李老把帐册合上,把算盘装进布袋里。萧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粗壮的脖子,骨头髮出“咔咔”的响声。云瑶把木簪拔下来,重新挽了一下头髮。
    “行了,都去歇著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林风摆了摆手。
    三人推开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冷风顺著门缝灌进来,把油灯彻底吹灭了。
    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林风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推开后堂的门,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落霞城深重的夜色里。城东广场的方向,已经有隱隱的火光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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