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的林大明星打死也没想到,自己人生第一次看星星,居然出发得如此仓促。
    没有预谋已久的安排,没有从容不迫的准备,也没有电影里那种恰到好处的浪漫。
    甚至连什么“看星星穿搭”、“星空妆容”、“出片攻略”,都还没来得及研究。
    有的,只是为了偷偷提前回来见他,连时差都没顾得上倒的她;
    一场闹哄哄的同学会;
    以及一个看著她时,笑得格外不值钱的男人。
    然后,她就这样跟著他上了车。
    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灯流,连林望舒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明明一个小时前,他们还在冷战。
    明明上车之前,她还在提醒他——我可还没原谅你。
    可仿佛只要开口的人是他,哪怕前方是深夜、长路,是未知的目的地,她也会毫不迟疑地跟上去。
    这样的信任,连林望舒自己都没有认真想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很多年前开始。
    也许是从更早以前开始。
    早到连岁月都说不清。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点点后退。
    高楼、天桥、霓虹、gg牌,连同那场喧闹未散的同学会,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她坐在副驾,偏过头,看著身边那个握著方向盘、神情专注的男人。
    时差带来的倦意无声无息地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缓缓將她淹没。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点下坠。
    在彻底失去意识、沉沉睡去之前,她脑海里掠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今晚,好像確实很適合去看一场星星。
    ......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望舒是在一阵极轻的顛簸里,迷迷糊糊醒过来的。
    车已经停了。
    四周很安静。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半梦半醒地睁开眼。
    车窗外,不再是流动不息的高楼与霓虹。
    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山影,是夜色里起伏的轮廓,是近处被车灯照亮的一点荒草与碎石。
    还有风。
    山里的风透过半开的车窗缝隙钻进来,带著一点凉意,清冽得惊人。
    “……到了?”
    “嗯。”
    “还挺快的。”
    “是啊,可以看星星了。”
    林望舒慢吞吞坐直了些,抬手揉了揉眼睛,凑到车窗边微微仰头——
    期待中的满天星子並没有映入眼帘。
    有的只是黑压压的群山,和偶尔几颗零星的亮光。
    “这……星星怎么这么少?”
    “这还不是秘密基地。”周屿笑了笑,“要去的话,得上山。”
    “上山?很远吗?”
    “不远,但是也要走一会儿。”
    林望舒立刻点了点头,眼里的困意都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期待:
    “那我们赶紧出发吧。”
    说著,她就伸手去推车门。
    可下一秒,却被周屿先一步伸手拦住了。
    “等一下。”
    “嗯?”
    “你不会想就这么上山吧?”
    “不行吗?”
    林望舒低头看了眼自己。
    今晚她穿得漂亮归漂亮,可显然不是適合深夜爬山的打扮。
    长靴和裙摆之间,还露著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周屿的目光顺著她的视线落下去,停了两秒,才又抬起眼,慢条斯理地开口:
    “山上温度很低,会很冷。而且——现在来太子尖看星星的人越来越多了。你要是真这么下车,再这么一路爬上去……我估计,星星还没看成,山上先轰动了。”
    “那怎么办?”
    “好办。”
    “嗯?”
    ……
    半小时后。
    林望舒面无表情地站在夜风里,甩了甩自己身上那件袖子明显长出一截的衝锋衣。
    知道的,是知道这身衣服不合適。
    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她深更半夜跑来荒郊野岭唱大戏。
    无语,非常无语。
    其实来的路上,林大明星心里还隱隱有那么一点顾虑——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现在看来......
    呵,认得出个鬼啊!
    別说路人了,镜子摆在面前,她自己都得先愣一下!
    林望舒低头看了一眼正半蹲在自己面前、替她扎裤脚的男人。
    毕竟,那条裤子长得更过分。
    周屿已经替她卷了好几圈,最后乾脆直接上手给她扎了起来。
    “好了。我们出发吧。”
    周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后退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是满意了。
    可林望舒对此——很!不!满!意!
    是的,她现在从头到脚,穿的几乎全是周屿的衣服。
    速干裤是他的,衝锋衣是他的,甚至脑袋上,还被他扣了一顶丑兮兮的男款毛线帽。
    林大明星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沉默了。
    天吶!
    ——我现在一定丑爆了!
    这种小別重逢的夜晚,难道不应该是在家里——灯光柔软,气氛曖昧,自己穿著漂亮的睡裙,妆发精致、香香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吗?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大半夜站在荒山野岭,顶著一顶丑兮兮的男款毛线帽,穿著大得像偷来的一身衣服?
    这合理吗?
    一点也不合理。
    偏偏始作俑者本人对此毫无知觉。
    甚至还站在她面前,认真端详了两秒,然后极其中肯地给出评价:
    “挺帅的喔。”
    林望舒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周屿还没意识到危险,见她望过来,甚至又补了一句:
    “真的。像个可爱的小蘑菇。”
    林望舒垮著小脸,淡淡“哦”了一声。
    “真好看。”
    “好看吗?”
    “蛮好的。”
    林望舒抬眼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丝在敷衍的痕跡。
    没找到。
    周屿就那么认认真真地看著她,神情坦荡,眼睛里还带著点亮亮的笑意,像是真的觉得她这样很好看。
    ……行吧。
    林望舒別过脸,微微噘嘴。
    “出发吧。”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踏上了上山的路。
    周屿举著手电,在前头默默开路。
    林望舒则裹著那身明显不合尺寸的衝锋衣,紧紧跟在他身后。
    夜里的山路,比想像中还要安静。
    脚下是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夹著碎石和枯草,弯弯曲曲地往上延伸,没入沉沉夜色。
    偶尔有別的观星人从旁边经过,手里提著灯,声音压得很低。
    可大多数时候,山上仍是静的。
    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林梢的簌簌声,偶尔夹杂几声不知名的虫鸣。
    远处隱约能看见几道手电筒似的微弱亮光,想来也是半夜上山来看星星的人。
    只是,周屿却没有带她往那些人聚集的方向去。
    他举著灯,带著她一点点偏离主路,朝著与人群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踩著地上的枯草和落枝,脚步声在寂静夜色里清晰可闻。
    嘎吱。
    嘎吱。
    嘎吱。
    一些灌木和不知名的植物从身侧擦过,扫过衣摆,划过手臂。
    有的像细细的荆条,轻轻一扫,便带来一点微刺的疼;
    有的却又软得像狗尾巴草,擦过去时痒痒的,让人忍不住缩一下肩膀。
    就在这时。
    前方原本被树影和山体遮住的视野,忽然一点点开阔了起来。
    先是风变大了。
    带著山顶特有的清冽与空旷,迎面吹来,吹得人衣角微微翻起。
    再然后,是头顶的天。
    原本被枝叶切割得零零碎碎的夜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慢慢变得完整起来。
    一小片一小片地露出来。
    像是谁在无边夜幕上,轻轻掀开了一层帘。
    最开始,只是几颗星,稀稀疏疏地缀在天边。
    再往前走几步。
    十几颗,几十颗,越来越多……
    深蓝近墨的天穹,也在这一刻彻底铺展开来。
    林望舒微微仰起头,下意识轻声惊嘆:
    “好漂亮........”
    此刻的星空,不再是方才山脚下那几颗零零散散、藏在夜色里的微光。
    而是真正意义上,一点一点从天幕深处浮现出来的星海。
    像沉睡已久的夜,被人温柔唤醒。
    又像是整片宇宙,终於在她眼前,缓缓亮了起来。
    周屿看著她道:
    “这还不算。”
    “嗯?”
    “再往前一点。”
    他朝她伸出手。
    “真正的秘密基地,还在前面。”
    林望舒低头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
    山里的夜风很凉,可他的掌心永远滚烫。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了上去。
    周屿握住她,牵著她继续往前。
    又走了几十步。
    前方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被夜风吹得轻轻伏下去。
    脚下的土路也在这一刻,终於走到了尽头。
    视野豁然开朗。
    那一瞬间,林望舒整个人都怔住了。
    不过是一处略高的小坡台地,地势也不算高,却避开了周围大多数树木的遮挡。
    於是整片天空,就这样无遮无拦、浩浩荡荡地倾泻下来。
    满天星斗,几乎铺满了整个天穹。
    密密匝匝,明明灭灭。
    有的亮得像碎钻,有的淡得像雾里的光点,远远近近,高高低低,一层叠著一层,铺陈到天的尽头。
    像是银河真的从九天之上缓缓垂落。
    周屿偏过头,看著她发怔的侧脸,忽然笑了。
    然后,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
    “圈圈啊,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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