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就免了,锁姐这会儿正敏感呢,他俩要是搞一出餵饭门,八成就得真分手了。
    不过他还是把蒋雪柔留下了,一来是敲定一下合作意向,二来是让她看看易象的后期实力。
    《铁旗》的片子正在精剪,陈昭一个人当然干不过来,公司现在的情况,也不需要他凡事亲力亲为。
    不过標准都是他定的,审核也是他自己来。
    把闻静喊过来,让她带蒋雪柔参观一下公司后期流程,只要不涉及甲方机密大可以隨便看。
    出来的时候锁姐已经不见了,他问了一圈,才知道今天她要上镜,拍了拍脑袋,出了公司去找。
    八月份的天儿能把人烤熟,在办公室还好,有空调,出来了就受不了,把衬衫袖子挽上去,攥著滚烫的手机往综艺录製现场走,一路上也没忘观察施工进度。
    大宅门的置景已经基本完成,一比一復刻的老北京胡同,青砖灰瓦,垂门雕花,刺鼻的油漆味还挺熏人。
    几个光著膀子的木工蹲在门墩上刨木头,修饰著边边角角,脚手架上的瓦工还在给白家老宅的大墙加高。
    陈昭喊摆摆手,把那边的看號的工长喊了过来,从上衣兜里掏出两百块钱。
    “给工人买点冰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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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长一脸諂笑的直搓手,一嘴东北口音,但说出的话却在拒绝:“陈总,这怎么好意思,都是承包的活,哪还能让您破费?”
    陈昭不认识他,从公司到施工方,不知道隔著多少层呢。
    他也不觉得諂笑有什么好丟人的,也许他的谦卑,只是想换来资方不拖欠工资,也许他只是怕收了钱,会给大老板造成不好的观感。
    这年头的资方,多是表面和气,私下不当人的,什么鬼都有。
    平时为了保障施工质量,来工地搞点小恩小惠作秀,到了结款的时候就搞无限期拖延。
    农民工进城打工,不是日结,不是月结,而是按工期结算。
    外包施工层层结算,哪一层都可能捲款跑路,一个工程搞了几年,结果一分血汗钱都拿不到的大有人在。
    陈昭管不了別人,但他自己的项目,是绝对不准出现这种事。
    笑了笑,道:“一码是一码,回头谁管你们,让他来我公司一趟,我让他把你们工资先结一半。”
    工长一阵点头哈腰,感恩戴德的模样,让陈昭有点难受。
    所谓的工长,大概就是在外面打了几年工,认识几个大点的包工头,回老家攒了点人跑回来干小包。
    这些技术工人,往前倒都是国企出来的,什么第一建筑,第二建筑,天塌了之后无奈出来自谋生路,牛逼骄傲了半辈子,却不得不弯下脊樑。
    陈昭家里的亲戚,朋友同学,有很多都是这样。
    把钱硬塞给对方,摆了摆手,心里一直模糊的电影剧本渐渐清晰了起来。
    穿过这边的工地继续往前走了几分钟,远远望到了易象正在盖著的办公大楼。
    砖混结构现在只盖了三层,主体框架大概有了,楼顶戳著的塔吊静著不动,锈跡斑斑的钢筋头从圈樑里支出来。
    楼根底下蹲了一群戴安全帽的工人,正抱著沙瓤西瓜啃,脚边扔著几个空矿泉水瓶,操著一口京片子在说笑。
    陈昭笑著摇摇头,耳畔依稀听见有人在冲他嘀咕。
    “看著没,大明星刚过去。”
    “谁啊。”
    “陈昭啊,演云惊鸿那小子。”
    “草,追上去揍他一顿啊,听说他把王霏给玩了。”
    “放屁,王霏不是和谢庭锋搞对象?”
    “搞个屁,緋闻,绝对是緋闻!”
    陈昭也觉得奇怪,按理说,上辈子这一阵俩人早好上了,他和王霏的关係还成,如果对方公开恋情,也得假模假样的祝福一下。
    结果现在王霏的经纪公司还在闢谣?
    是因为婚后炒过一次緋闻,出於维护王霏的形象?
    陈昭懒得问了,事业上比较顺利,但感情上他现在特別闹心。
    继续往前走,砂石路两边全是临时搭的铁皮棚子,左边是一排小吃摊,泡沫饭盒堆得像小山。
    半扇猪肉掛在棚子樑上,苍蝇围著嗡嗡转,穿白围裙的厨子掂著大炒勺,哐哐砸著铁锅,油烟裹著肉香漫出来。
    右边是器材租赁棚,有的红布条幅被晒褪了色,歪歪扭扭写著“对讲机、电池、磁带、音像……”
    铁丝从棚子这头拉到那头,上面晾著花花绿绿的戏服,有古装的宽袖大袍,有现代剧的连衣裙,风一吹全缠在了一块。
    把头有一个海运淘汰的旧货柜,锈跡斑斑的铁皮,门口支著块三合板的牌子,写著“小卖部”三个字。
    门口摆著台旧冰柜,上面盖著两床棉被,一个穿碎花袖的大妈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织著毛衣,脚边臥著只黄狗,看见陈昭过来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
    “大妈,有哈根达斯吗?”
    大妈这才停下织毛衣的手,抬头一看是他,嚇了一大跳:“呦,是陈大经理啊,您说的那个东西我没瞧见吶。”
    陈昭也不知道这老太太是公司里谁的妈,反正不把自己当明星看,那一定是“自己人”,隨和地笑笑:“我买根雪糕。”
    他也没客气,自己翻开了冰柜,结果一看全是两毛钱的老冰棍,最好的是五毛钱的小布丁。
    给钱的时候犯了愁,老太太说啥不要,陈昭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两百块。
    “钱压在这,等会我让人来取几箱雪糕,这一根就当您送我的。”
    大妈这回不拒绝了,乐顛顛道:“那感情好啊,这大老板真敞亮!”
    拿著雪糕,脚步匆匆继续往前走,没多久被一个蓝白条纹的充气大棚堵住了去路,这是临时搭的综艺录製现场,棚子门口堆著追光灯架,立即阅读第二百一十章 我要追上你!:,开启今日精彩。几个编导攥著台词本蹲在路边正吵架,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一见他来了,赶紧都把嘴闭上。
    “那个谁……”
    玛德好尷尬,不认识。
    有个穿蓝格衫的小伙凑上来,道:“导演,我叫严敏。”
    啊?
    陈昭一愣,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好像,应该,依稀是那个人吧。
    眼前这个严敏,应该就是打造《极限挑战》的那位吧,这傢伙怎么混我这来了,不应该在上海台吗?
    导演这俩字肯定不是乱叫的,他能叫出口,说明此前就跟自己混过。
    笑了笑道:“哦,小严,我在隔壁小卖部买了几箱雪糕,你取来给大伙发一发。对了,吵什么呢?”
    严敏把台本递过来,“导演您看,这里嘉宾互动,我觉著不能完全按台本念台词走流程。”
    “台本写的是按流程拋梗、做效果,可真录起来,嘉宾一慌就演,演就假,假就没人看。我主张留空白、给衝突、不把话写死,让他们真反应、真碰撞,哪怕乱一点,也比演出来的自然。”
    他喘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抹汗。
    “可他们觉得我这是不按规矩来,怕录砸、怕超时、怕不好剪,两边就爭起来了。”
    陈昭点点头,没赞同,也没否定,只是拍拍他肩膀鼓励。
    “想法很好,综艺这东西,最忌的就是『演』,不过片场还是按要求来,有好点子和导演跟製片商量,把创意带到下一期去,录火了算你们的,录砸了咱也有后期兜底,不用怕,大胆试错。”
    他这话不是对严敏一个人说的,而是对现场所有人。
    本来综艺这东西,就是大家凑点子,人才远远没有一个鬆弛的氛围重要。
    如果录的过程都不开心,呈现的效果能好才怪。
    又鼓励了一番,才朝摆摆手告別。
    留下几个年轻人互相嘀咕:“他好像跟咱差不多大吧?”
    “不知道,反正牛逼著呢。”
    “哈哈,小严,去老太太那扛雪糕去吧……”
    七拐八拐,又问了好几个人,终於摸到了临时化妆间。
    门虚掩著,留了一道缝,暖黄的光把镜前人的影子钉在身后的墙上。
    范兵兵坐在化妆镜前的转椅上刚做完的造型,扎著高马尾,没回头,从镜子里瞧著他,噘著嘴也不说话。
    陈昭从背后走过去,把雪糕塞到她手里,道:“拿了一路都快化了,快吃吧。”
    锁姐的眼珠在镜子里动了一下,也没应声,只是自顾自的拆雪糕包装。
    “给你发信息怎么没回,怎么了?”
    锁姐嗦一口雪糕,闷闷的道:“没怎么。”
    陈昭顿了下,解释道:“上学的事,我都和学校那边沟通了,可以让公司提交一份委託培养申请,多交点委培费,和统招生是一样的待遇。”
    这个路子不犯忌讳,合理合法,也是圈內关係户最常用的合规路径,03年之后才逐步取消。
    陈昭自己就是个委培生,此前只是没想到易象也能开委培申请,而且要是较真的话,委培生没有派遣证,还是照比统招差了一层,不会影响教育公平。
    锁姐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鼻子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又立刻咬住下唇压下去。
    一看她这样,陈昭心里就翻腾著难受。
    可她底色终究是不服输的性格,陈昭明白她在纠结什么呢,蹲下身把她的小手牵过来,放在自己脸上。
    “想哭就哭,想骂就骂,想干嘛就干嘛,別憋著难受,看你难受我也难受。”
    呜呜呜……
    锁姐到底绷不住了,眼圈一红哭了出来。
    “你干嘛凶我,我本来就脆弱。
    我想去上学,可我怕我一鬆手,等我毕业,你的世界就彻底没我的位置了。
    我又不想上学,可我更怕脑子空空,永远是別人嘴里『靠陈昭上位的金锁』。
    我想跟你並肩站著,不是永远躲在后面,可我连高考都考不过,我凭什么跟你站一块?
    你知不知道,她们都在背后嘀咕我,见了我又闭紧嘴巴那份小心劲儿,天天噁心著我……呜呜呜。”
    她猛地扑进陈昭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哭了出来。
    带著委屈、带著慌张、带著不甘,肩膀抖得厉害,藏了几个月的自卑、藏了好久的怕,失去的安全感和不安全哭了出来。
    陈昭心疼得不行,一下下轻轻拍著她的背,安安静静地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发顶,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癥结出在他爬的太快,锁姐又感知自己没什么变化,身边又难免有人给她讲些看住自己,珍惜自己,自己多优秀之类的屁话,让她感觉到感情不纯粹了,又起了几分逆反心理。
    加上他也是边界感不足,甭管心里憋著什么坏,在锁姐面前肯定得装一装忠贞不渝啊,也挺混蛋的。
    轻轻给她擦拭著泪花,小声安慰著:“说什么傻话,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咱俩认识的时候,你是马上要红的大明星,我是片场送水工,那时候谁不说我高攀你?
    我的锁姐怎么还不自信了呢,你要去上学,我就在旁边租个房子,做一块天天等你回家望夫石。
    你要不上学,那咱就接戏,想演什么演什么,挑你喜欢的演,我给你当经纪人和助理,天天守著你,围著你,行不行?”
    锁姐破涕而笑,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口:“討厌。”
    就这么一会儿,眼睛已经肿成了桃子,鼻尖通红,却还是带著点不服输的小彆扭。
    “谁要你停下来,我要追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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