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骤然用力挣脱——那样动作太生硬,场面只会更尷尬,反倒容易惹出动静。
    他借著往前迈步的势头,同时微微侧过身子,胳膊顺势轻轻往外一撤,动作舒缓却態度明確,不动声色就错开了相贴的距离。
    “这样不好”他语气平和,像是全然没察觉对方亲昵的举动,自然而然將两人之间拉开半尺空隙。
    杜丽丽的手一空,指尖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脚步也慢了半拍。
    王满银拉开了一步,目光扫了一圈——小院收拾得利落,窗台上那盆指甲花开了,红艷艷的几朵。厨房方向飘来油气和葱花的味道。
    “耽误你了。”他站在当院,没往里走,声音不高不低,“简单坐坐,说几句话我便回去,家里人还等著。”
    杜丽丽侧头一笑,快走几步,端来一盆清水,然弯腰从盆里捞毛巾给他擦手,“看你一头汗,走的急,先擦擦。”
    王满银见她弯腰递来毛巾,並未伸手去接。他往后略撤半步,身形依旧端得周正,神色平和却透著不容逾越的距离感。
    “不用麻烦了,风一吹,等下就乾爽了。”他语声温和,却婉拒得乾脆,目光落在院中的花草上,刻意避开她近在眼前的脸庞。
    杜丽丽举著毛巾的手顿在半空,红艷的指甲花就在身侧,衬得她眉眼间的期许格外明显。
    她心里清楚对方处处设防,却不肯就此作罢,直起身又往前凑了凑,语气柔婉:“擦一把舒坦些,要不我给你擦。”
    王满银嚇了一跳,忙快速接过,抬手隨意在额角抹了两把,淡淡笑道:“真不碍事。你忙了半天饭菜,別只顾著招呼我。”
    说罢不等她再开口,率先抬脚迈进窑屋。再次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心里透亮,这姑娘心思细密,一招一式都透著亲近,可他半步都不能松。家中妻儿还在等候,身份、规矩、心底的责任,层层枷锁压著,他断不能给对方留下半分错觉。
    杜丽丽接过毛巾站在原地,望著他走入屋內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浅浅敛去。
    他始终在刻意躲闪,可心底那股执念反倒愈发执拗,稍稍整理了神色,也跟著迈步跟了进去。
    窑屋当中摆著一张木桌,几样家常小菜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饭菜还冒著淡淡的热气。
    王满银在桌边坐下,杜丽丽给他倒了一杯酒,又递过筷子。
    他接过来,道了声“劳烦”,夹了一筷子酸菜粉条,慢慢嚼著。
    “省城那边文会开得还好?”王满银率先开口,语气一如往日在柳岔公社相处时那般平淡端正,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杜丽丽在他边上落座,双手轻搭桌沿,眉眼间仍留著几分赴会归来的意气。
    “都挺好的,见到不少知名前辈,彼此聊了许多写作上的心得。临走时,省报总编特意单独找我谈了话。”
    她顿了顿,身子再向王满银肩边靠了嵓:“总编说,我扎根乡土写人事,路子走得正,文字也有底气。
    如今省內年轻作者里,像这样沉下心描摹乡间生活的並不多。他盼我能守住这份本心,继续往深处挖,多写咱陕北的风土、寻常百姓的日子。
    还说省报文艺版会常给我留版面,希望我往后多出佳作,不光在省內站稳脚跟,將来还要往更高处走。”
    说到这里,她抬眼望向王满银,目光里掺著感念与繾綣:
    “旁人都夸我的文字,可我心里明白,若不是你当初一步步提点引路,我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总编寄予的厚望,於我而言,也是想做出些样子,不辜负你当初的一番苦心。”
    屋內灯光昏黄,饭菜的热气裊裊升起。王满银听著她的话,闻著她身上的香气,神色有些凛然,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他能听出总编对她的看重,也清楚这份期许分量不轻,是实打实的前途摆在眼前。可看著对面女子灼灼的眼神,那份绕不开的情意又扑面而来,他心头的警惕再次绷紧。
    他缓声接话,依旧维持著前辈的姿態:“总编眼光准,也是你自己肯下苦功。有这样的平台和期许,是好事。往后只管潜心写东西,把心思都放在笔墨上,才不算辜负这份机会。”
    话语落点刻意落在事业前程上,悄悄避开她话里藏著的情意,界限依旧划得清晰分明。
    杜丽丽听著这话,眼里的光又柔腻了几分,声音也更媚了:“要是没有您,我走不到今天。这段日子在省城,时常想起您当初教我的那些道理。每走一步,都记著。”
    王满银没接这茬,低头喝了一口酒,眼皮不抬。
    “丽丽,今天我过来,也是想跟你把话彻底说开。”他说话不急,一字一句,像在办公室里谈工作,“你是聪明人,不该再糊涂。”
    杜丽丽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原西这地方,巴掌大,人与人之间,閒话传得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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