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和父亲都是普通人,就没有子凭父贵这一说。
    家有余钱,则同览山河万里,囊中空乏,则共觅生计营营。
    而这陈文全与其父,就不可能是普通之流。
    世间父子要么如檐下燕雀,衔泥共筑,虽风雨飘摇终能得几分相依为命的暖意。
    要么便似那林中猛虎,一山不容二主,相见即是撕咬,不死不休。
    陈根生之於陈文全,却是一种几近无视的残忍。
    非是不能,实是不屑。
    真正在那树荫底下活过的陈文全,才知那是何等彻骨的阴寒。
    雨露被层层枝叶截留,阳光被如盖浓荫遮蔽。
    你想借著它的势,便得受著它的影。
    陈文全呆呆看著煞隨蛙,面色愈见苍白。
    他借父亲的名头,之前远赴內海办成了一桩大事。
    那便是使眾人皆默许元婴榜之设立。
    唯要无尽海此地安稳,云梧其余各处修士,自当俯首认同。
    无他,只因此处立榜,是远隔尘囂,远离中州的。
    纵有修士心存异议,或惮於路遥难赴,或嫌繁琐不愿前来。
    时间久了,自当是承认了元婴榜。
    方才周下隼临行前那隨口一言,在陈文全心头滚过几遭。
    父亲会不会察觉,自己冒用他之名號,已逾数载了?
    陈文全喃喃自语。
    “若我此刻遣人唤陈沐前来求情,想来应是无碍……”
    然李蝉早已踪跡杳然,自身无一靠谱的可以差遣。
    何况此人,今夜已是必死之局。
    陈文全苦笑片刻,取出玉简端详了片刻,又拿出《弟子录》反覆斟酌思考。
    ……
    李蝉在云层之上远遁。
    还好没人追来。
    这般想著,便欲催动体內元婴之力,再提三分遁速。
    然丹田之內,却是一片死寂,毫无波澜。
    险些栽落云头。
    他低头望去,只见自己原本紧攥著的右手竟有些模糊了。
    並非是视线昏聵。
    而是那手掌真真切切地正在风化。
    李蝉惊恐地瞪大了眼,眼睁睁看著那五根修长的手指,寸寸崩解。
    指尖上的储物戒,失去了皮肉的支撑,在那寂静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无声坠落向茫茫大海。
    那是他毕生的积蓄,是他纵横修真界数百年的依仗。
    此刻却如弃敝履,未能激起半点浪花。
    “根生……”
    李蝉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难堪。
    崩解还在蔓延。
    从指尖到手掌,从手掌到手腕,再到那隱在袖袍下的手臂。
    所过之处,皮肉尽数化作细腻的灰白尘埃。
    “根生,切莫……”
    隨后,这声音戛然而止,他的下顎已经消失了。
    紧接著是鼻樑,是那一双充满了不甘与惊恐的眼眸。
    李蝉濒死之际,口中吐出一枚多生蛊,元婴应声遁出。
    他四下仓促打量周遭,旋即张口將往生蛊吞入腹中,敛跡沉向海底深处。
    此番境遇不可谓不惨烈,似是又要重歷那九世苦修。
    冥冥之中,李蝉於深海之內,復又沟通上界。
    海底万丈。
    往生蛊裹著那尊落魄元婴,隨波逐流。
    周遭游鱼皆对此虫视若无睹。
    李蝉缩在蛊腹之中,魂体明明灭灭,恰如风中残烛。
    片刻死寂。
    一道意念跨越界壁,降临在这深海之底。
    “太惨了吧。”
    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直入神魂。
    李蝉元婴伏地,颤声道。
    “非战之罪,实乃那陈根生太过妖孽。”
    上界意念传出一声轻笑。
    “不算丟人。”
    蛊司素来严苛,信奉优胜劣汰,往日任务若有差池,惩戒便是一顿臭骂。
    今日怎的这般好说话?
    那声音继续迴荡在逼仄的蛊腹之中。
    “此界困顿於三十六道则,如笼中困兽,陈根生便是那最凶的一只。”
    “你与他斗便是在这笼子里抢食。”
    “死死生生不是很正常?”
    李蝉心中大定。
    “只是弟子如今肉身已毁,仅余这残破元婴,若要重修回来,怕是又得歷那痴傻疯癲的九世之劫。”
    那意念波动了一下,似是在嘲弄他的无知。
    “你已证得元婴,这多生蛊的后几转,岂会还如那些低阶虫豸一般简陋?”
    “此番重修无需九世轮迴,亦无神智迷失之虞。”
    “虽需从头,但瓶颈尽去,且肉身会隨修为增长,日趋完美,直至契合蛊道。”
    “还有其他事?”
    李蝉听得目瞪口呆。
    他心中虽喜於无需歷经九世痴傻,可那股不安,终究还在神魂里縈绕。
    “上仙,往日里弟子稍有差池,您便是雷霆震怒,责骂不休。”
    “今日弟子只余这残魂苟延,您反倒安静了许多,也不与我多言半句,这是为何?”
    那来自上界的意念,回得极慢也极淡。
    “无甚可说,我要带孩子出去玩了,已无余暇。元婴榜之事速催陈文全办妥。”
    李蝉闻之,戚戚然难掩悵惘。
    他尚自茫然未知,那蛊司神念其实已转身径直寻陈文全而去。
    ……
    背生九瓣冰花的煞髓蛙,原本还在鼓著腮帮子聒噪,忽而四肢僵直,若冻尸般趴伏於地。
    一种源自高维的气息,降临在这方寸之地。
    “近来如何?”
    陈文全站在那只僵直的煞髓蛙前。
    他双手虚按膝头,並未行那跪拜大礼,只是垂首。
    “不知上仙此问,是问文全,还是问李蝉。”
    声音再起。
    “问李蝉作甚?李蝉被你害死了,你陈文全心里没数?”
    陈文全缓缓直起腰,並未退缩。
    “文全不过是一介看客,上仙硬说是我害了他?”
    陈文全说完默然。
    海风吹乱了他鬢角的髮丝。
    良久他才轻声道。
    “又能如何?蛊司规矩本就如此。只剩我一人才好,纵是我没借刀杀了李蝉,这蛊道统也唯有我能坐得。”
    所谓蛊道,就是人越少,越强。
    夫蛊者,九十九死而一存,方名为蛊。
    蛊道之气运,恆定如一,若江河之水,不增不减。
    修此道者若如过江之鯽,则人人分得一勺残羹,皆成羸弱之辈,难成大器。
    若能杀尽同道,斩绝同门,將那散落在万千人身上的气运,尽数掠夺归於一身。
    则一人即是一道。
    蛊修一脉,最忌繁荣昌盛,最喜门庭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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