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起义军大营。
    暮色四合,寒风呼啸。
    刚刚结束的战事让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那味道久久不散。
    营帐间燃起一堆堆篝火,火光摇曳,映出一张张疲惫而亢奋的面孔。
    一群士卒高举著火把,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圆圈中央,站著这支起义军的首领,杜伏威。
    他身形魁梧,满脸虬髯,一双眼睛在火光下闪烁著野兽般的光芒。
    身上还穿著沾染血跡的鎧甲,那是方才战场上留下的印记。
    “將那个隋朝宋顥给押上来!”
    杜伏威抬起手,声音粗獷如雷,在寂静的营地上空炸响。
    人群中一阵骚动。
    很快,几名士卒推搡著一个披头散髮的人来到中央。
    那人身上的衣甲早已破碎,浑身是伤,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
    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明亮,燃烧著不肯熄灭的怒火。
    宋顥,江都留守麾下的一员校尉。
    今日一战,他率部前来攻打起事的逆贼,终因寡不敌眾被生擒。
    “宋顥,”杜伏威拔出腰间佩剑,冰凉的剑刃架在宋顥脖颈上,“你降,还是不降?”
    那剑刃上还残留著乾涸的血跡,贴著宋顥的皮肤,传来刺骨的寒意。
    宋顥抬起头,看著杜伏威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忽然呸的一声,一口血水啐在他脸上。
    “杜伏威!”他破口大骂,声音沙哑却洪亮。
    “你胆敢聚眾谋逆,用不了多久朝廷大军便会將你剿灭,到时候你和你这些乱臣贼子,一个都跑不了!”
    血水顺著杜伏威的脸颊滑落,滴在他胸前的鎧甲上。
    他没有动怒,只是伸手抹去脸上的污渍,反而笑了。
    “徐老道,”杜伏威转过头,对著人群中喊道,“你说的没错,隋朝的將领,骨头的確硬。”
    人群中一阵窸窣,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穿著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戴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到火光下,伸手取下斗篷,火光映出一张清瘦的脸。
    宋顥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不认识这个徐老道。
    可当他的目光越过徐茂公,落在他身后的几个人身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那些人的脸,他化成灰都认识!
    吴兴沈氏的沈法兴,还有几个,是江淮之地的世家之人!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那几个人穿著鎧甲的身影,分明是沿途各郡县的將领!
    他们身上还穿著隋军的军服!
    世家之人、地方將领,和起义的叛贼站在一起?
    “你……你们!”宋顥张著嘴,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宋校尉,”沈法兴从人群中走出,一身锦袍,面带微笑,“杨广不仁,何必继续为朝廷卖命?”
    他吴兴沈氏,也曾显赫一时。可
    自隋朝灭陈后,他们这些南方世家便逐渐衰落,被压得抬不起头。
    如今杨广大肆打压世家,更是不给他们留活路。
    可这,也给了他沈法兴机会。
    改朝换代的时候到了。
    若能推翻隋朝,他们吴兴沈氏,何愁不能重现昔日荣光?
    “呸!”宋顥一口血水又吐了出来,这次直接喷在沈法兴脸上。
    “老子是隋朝的將领!纵然身死,也不会归降你们这些逆贼!”
    他是粗人,不识几个大字。可他记得,当年入伍时,长官告诉他的第一句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他的官职不大,只是个小小的校尉。
    可他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件衣,都是朝廷给的俸禄。
    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让他投降这些反贼?做梦!
    “这就是愚忠啊。”
    杜伏威摇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几分不屑。
    徐茂公看著宋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张清瘦的脸上,此刻满是阴鷙。
    “杀了。”他冷冷道,声音不高,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杀意。
    “將首级送往东都,交付给吕驍。”
    吕驍毁了瓦岗寨,杀了王伯当,逼得他徐茂公如同丧家之犬般四处流窜。
    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就从联合各地起义军开始。
    他要把一个个朝廷將领的首级,送到吕驍面前。
    让他看看,这天下有多少人想他死,有多少人在反抗!
    杜伏威接过身旁士卒递来的大刀,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起。
    刀锋在火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寒光。
    宋顥昂著头,死死盯著那把刀,眼中没有畏惧,只有轻蔑。
    “逆贼!不得好死!”
    刀光落下。
    “噗!”
    鲜血喷涌,溅了杜伏威一身。
    宋顥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上转了几圈,停在徐茂公脚边。
    那圆睁的双目,至死都望著他。
    “收拾乾净。”杜伏威將刀还给士卒,隨手抹了把脸上的血。
    “宋顥战败,江都留守定然不敢轻易再派人出战,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他看向徐茂公。
    这老道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脑子好使。
    这些日子若非他出谋划策,自己也不可能发展得这么快。
    徐茂公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著脚边那颗头颅,眼中闪过痛快、解恨。
    他抬起头,望向营帐外的夜色,缓缓道:“鼓动修建运河的百姓和河工,拉拢他们起事。”
    杜伏威皱眉:“那些泥腿子?”
    “泥腿子怎么了?”徐茂公冷笑。
    “泥腿子人多,运河两岸,几十万百姓,十几万河工。若能拉拢他们,你手下立刻就能多出几十万人马。”
    “他们肯反?”
    “为何不肯?”沈法兴在一旁接话,笑得意味深长。“他们对杨广的不满,比你杜伏威只多不少。”
    运河。
    又是运河。
    自杨广登基以来,这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就没停过工。
    拓宽、挖深、延长,年年徵发民夫,年年死人。
    那些百姓、那些河工,早就对朝廷、对杨广恨之入骨。
    “將他们修建运河的工钱再减少便是。”
    另一个世家之人开口道,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朝廷命令百姓和河工修建运河,自然不是白干。
    从国库拨出的钱粮,是用来支付工钱、购买材料的。
    可这些钱从国库出来后,要经过多少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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