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在心里骂了一句。
    把手里的猎枪攥了攥又鬆开,鬆开了又攥紧。
    右胳膊的伤还没好利索,骨头裂了条缝,到现在还不能太使劲。
    左腿膝盖也在隱隱作痛,是先前在城门那边被炮弹炸塌的砖墙砸的,当时没觉得怎么著,这会儿倒开始闹脾气了。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五四式,检查了一下弹夹。
    有些头疼的发现就剩三发子弹了。
    猎枪里还有一发敕令弹,但这玩意对活人没用,打在白莲左使身上撑死了溅一脸铁砂子。
    刚刚被一连串的事情搅乱了心神,搞得周毅都没功夫检查装备。
    而且现在可是在大后方。
    谁能想到在这里还能碰见老熟人,而且现如今大后方的指挥室里几乎全是文职人员。
    真是日了狗了。
    周毅暗骂一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支援。
    只得嘆了口气把五四式塞回腰后,提著猎枪,朝迴廊那头走去。
    迴廊两侧的灯笼早就灭了,只剩头顶的绿光透过破损的琉璃瓦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幽幽的暗绿色。
    周毅的影子被这道光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映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
    三个正在研究大铁门的白莲左使,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动作出奇地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著的木偶。
    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掛著三模一样的笑,那笑容说不上嘲讽,也说不上愤怒。
    仿佛寺庙里泥塑的菩萨在俯视跪在蒲团上的香客。
    “周局长。”
    最中间的那个白莲左使率先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股子川蜀口音。
    “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上次在瓦屋山你可把老朽打得好惨啊。”
    周毅没接话。
    他在距离三个白莲左使十来步的地方站定,把猎枪往肩上一扛,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
    火柴在鞋底划了一下没著,划第二下也没著,划到第三下才嗤的一声冒出一小朵火苗。
    周毅深深吸了一口。
    “老东西,”
    “你这回倒是省事了,连演都不演了。以前好歹还换张脸一个一个出现,现在直接三个一起上,是觉得反正我们输定了乾脆就不装了?”
    话音落下周毅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缓缓散开,把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笼得模模糊糊的。
    左边那个白莲左使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周局长说笑了。不是老朽也不想如此明目张胆,只是上头催得急。今晚过后,这四九城的天就要变了,咱们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也该出来晒晒太阳了。至於这张脸嘛……”
    三个白莲左使同时抬起手,同时摸了摸自己那张山羊鬍子的脸,异口同声。
    “在將死之人面前暴露一下我白莲圣术也未尝不可。”
    周毅盯著他们看了几秒钟,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认出来了。
    中间那个说话的,不管是语气还是神態还是那股子欠揍的劲儿,都跟他上个月在瓦屋山弄死的那一个没有任何区別。
    而其他两个则有些陌生。
    这所谓的白莲圣术,估摸著应该是什么借尸还魂,夺舍重生的把戏。
    而所谓的白莲左使想来应该有著好几个人。
    他们民俗局对於这东西进行过一次系统性的研究。
    但不管他们怎么分析,都没从带回的尸体上找出想要的术法痕跡。
    估摸著应该是某种已经失传了的邪法。
    “说说吧。”
    “你大老远绕过前线摸到这后头来,总不会是专门来找我敘旧的吧。”
    周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菸灰掉在他的解放鞋上他也懒得去弹。
    即便想直接上去捏碎对面的喉咙,但他还是想儘量拖延一下时间。
    虽然不清楚总指挥是真的只有这些人,还是有什么后手,只是將他们当成消耗敌人有生力量的材料。
    但能多拖一会,门后的老伙计生还的概率就多大一分。
    虽然在周毅看来即便眼前三人攻破了铁门,也未必会对教授们不敬。
    但白莲教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神经病。
    周毅赌不起。
    他只能祈祷总指挥真有后手,並且后手现如今就藏在附近。
    不然就真的和眼前这几个畜生说的一样,四九城真要变天了。
    中间的白莲左使微微偏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正在端详猎物的猫头鹰,脖子上的皮褶子叠了好几层,白布长衫的领口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刺青。
    那是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在幽幽的绿光下泛著一种不太健康的青黑色。
    “周局长既然问了,老朽也不兜圈子。”
    三位白莲左使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背在身后。
    那双手很白,白得不太正常,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猪皮,指节处有些发皱,指甲缝里却乾乾净净的,一点泥垢都没有。
    “老朽此次无意与你这將死之人纠缠,只是奉命前来请一个人,请到就走,绝不多留。”
    “你们要找谁?”
    “局长其实知道是谁不是么?我们只是想请先生去我们那边坐坐,喝杯茶,聊聊天。”
    “那边有几个搞技术的小伙子,对先生的学问仰慕得很,就想当面请教几个问题。”
    “问完了就送回来,保证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你猜我信不信你的鬼话?”
    周毅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他把烟叼回嘴里,腾出右手握住猎枪的枪管,枪托杵在地上,像拄著一根拐杖。
    “信不信是周局长的自由。”
    白莲左使的笑容依旧明媚,还是那副菩萨低眉的样子,但他们背在身后的手指开始缓慢地蜷缩伸展,像是在做某种热身运动。
    “况且周局长既然来了,想必也看出老朽这边有三个人,周局长您只有一人。而且老朽要是没记错的话,周局长在瓦屋山受的伤,到这会儿还没好利索吧?”
    他停顿了一下。
    背后的手指停止了活动。
    “老朽本想著悄悄把人请走,省得大家都麻烦。可既然周局长非要挡这一遭,那老朽也没办法。”
    “只可惜我教教主对於几位分局长的能力相当的认可,事情走到现如今的地步我们也不想的。”
    “这场仗打到现在,局长想必也能看出神教入主四九城是大势所趋。”
    “何不弃暗投明?”
    “虽然时间上晚了一点,但大丈夫能屈能伸,以局长的能力想必就算没有功劳,今后在教內也不会混得太差,何必现在打打杀杀伤了和气?”
    中间的那个白莲左使刻意拖长了尾音,言语间颇为调侃。
    周毅把猎枪从右手换到左手。
    白莲左使说得没错,他右胳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这种钝痛感像有人在拿生了锈的銼刀一下一下銼他的骨头。
    周毅旁若无人的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想要找到一丝谈判的筹码。
    可迴廊那头的指挥部里依旧影影绰绰,里面的人丝毫没有发现这边的异常。
    围墙之外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丝毫没有人注意到敌人已经渗透进了大后方。
    就像刚刚没人注意到元皇派五老脚下的异样一样。
    周毅嘆了口气蹲下身,把菸头按在了青砖地面上。
    烟雾在鞋底下嗤嗤地冒著,他听见自己的膝盖又咔嚓响了一下。
    多年的高强度运动,让他的半月板几乎处在崩溃的边缘。
    可那又如何?
    他是周毅!
    他是当年民俗局年轻一代最有天赋的存在,也是现如今民俗局的排名前五的绝对强者。
    周毅不擅长战斗,但他的实力即便在江湖上也能排进前十。
    就算是现如今重伤的状態,依旧不是一个手下败將可以隨意挑衅的!
    周毅站起身把猎枪端平,枪托抵在肩窝上。
    “老东西!你知道么?你这种手段我见过太多次了,先是拉拢,拉拢不了就威胁,威胁不了就动手。动手打不过就耍诈。来来回回几十年了一点新意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你们白莲教的信誉有多低?知不知道你们背后那个禿子的信誉有多低?”
    周毅缓缓踱步走到铁门旁边。
    “別说是你了,就算是你身后那个藏头露尾的教主亲自来,他说的话我照样一个字都不信!”
    “劳资今天就跟你死磕到底!想进去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话音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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