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里,医生护士围著阎埠贵,检查、打针、急救。
    忙活了半天,终於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人已经废了。
    半边身子动不了,嘴歪眼斜,话也说不出来。
    就只能躺著,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流著口水。
    跟个活死人一样。
    他被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都是听见动静来看热闹的。
    有人认出他。
    “这不是阎家那老头吗?”
    “他怎么了?”
    “听说中风了,半边身子都动不了。”
    “造孽啊,一天死了三个,这谁受得了……”
    “听说他老婆也上吊了,就在医院里。”
    “什么?!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就吊在窗户上……”
    “天爷啊,这是造的什么孽……”
    议论声此起彼伏。
    阎埠贵躺在平车上,眼睛半睁著。
    他能听见那些声音,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那些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飞。
    他想抬手赶走那些苍蝇。
    但手抬不起来。
    他想张嘴骂人。
    但嘴张不开。
    他就那么躺著,任由那些人推著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最后,他被推进一间病房。
    门关上,世界安静了。
    阎埠贵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著,看著天花板。
    惨白的天花板,在日光灯下泛著冷光。
    他就那么看著,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阎埠贵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个人走到床边,低头看著他。
    穿著深蓝色的工装,肩上搭著一个包袱,手里提著一把用粗麻布缠著的剑。
    阎埠贵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高顽。
    高顽站在床边,低头看著他。
    “阎老师。”
    “你教了一辈子书,收了一辈子好处,算计了一辈子。”
    “现在,你满意了?”
    阎埠贵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他想动,但动不了。
    他就那么躺著,瞪著高顽,眼眶里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高顽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你三个儿子,都死了。”
    “你老婆,也死了。”
    “现在就剩你一个,躺在这儿,动不了,说不了,吃不了,喝不了。”
    “你家的存款也没办法支持你一直住院。”
    “再过不久,街道办的人就会把你接回去,每天定时给你一口吃的。”
    “屎尿会在你裤子里堆积如山,最后让你的皮肤一点一点溃烂。”
    “这就是你的结局。”
    “好好享受吧。”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了。
    阎埠贵躺在病床上,眼睛瞪得老大。
    他想起解放,想起解旷,想起解成。
    他想起三大妈。
    他想起他们年轻的时候,想起他们结婚那天,想起他们生第一个儿子那天。
    他想起那些年,他收学生好处,三大妈在旁边帮他数钱。
    他想起那些年,他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三大妈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现在呢?
    现在什么都没了。
    阎埠贵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两行浊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个活死人。
    不,比活死人还不如。
    活死人至少还能动。
    他连动都动不了。
    就只能躺著等死。
    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十天半个月。
    但总会来的。
    窗外,天渐渐亮了。
    灰濛濛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照在他歪著的嘴上,照在他半闭的眼睛上,照在他流著口水的嘴角上。
    他就那么躺著,一动不动。
    天大亮的时候,红星医院门口围满了人。
    警车、救护车、看热闹的群眾,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昨天到今天,这家医院死了四个人。
    阎解放,阎解旷,三大妈,阎解成。
    再加上一个中风瘫痪的阎埠贵。
    一家五口一天一夜,死的死瘫的瘫。
    消息传开,整个四九城都轰动了。
    “听说了吗?南锣鼓巷阎家一天死了四个!”
    “四个?不是说三个吗?”
    “第四个是昨晚上死的,从楼上掉下来摔死的,是他家大儿子。”
    “天爷啊,这是造的什么孽……”
    “谁知道呢,反正那院子邪乎得很,前阵子贾家也是,死得一个不剩……”
    “我听说他们那院子以前是……”
    “嘘!別说了,这年头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不知道?”
    “是是是,不说了不说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惋惜,有人害怕,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庆幸。
    但更多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嘆一口气,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毕竟死的是別人家的事,跟自己有什么关係呢?
    医院里,太平间门口。
    阎埠贵躺在病床上,被人推著经过这里。
    他眼睛半睁著,看见了那扇门。
    那是放他儿子和他老婆的地方。
    阎埠贵的手动了动。
    他想去摸摸那扇门。
    但手抬不起来。
    他想喊一声。
    但声音永远堵在喉咙里。
    他就那么躺著任由那些人推著他,从太平间门口经过。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最后拐过一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阎埠贵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次没人看见。
    南锣鼓巷95號院。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院子里静得出奇。
    没人说话,没人议论,甚至没人出门。
    各家各户都关著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就好像这个院子,已经没人住了。
    刘海忠家。
    刘海忠坐在炕上,脸色白得嚇人。
    他老婆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两口子就这么坐著,听著外头的动静。
    什么动静都没有。
    安静得可怕。
    易中海躺在炕上右臂缠著绷带,脸色蜡黄。
    他老婆在旁边伺候著,餵水餵药。
    但易中海什么都吃不下。
    他就那么躺著,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房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大妈看著他,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
    “老易,咱们,咱们怎么办?”
    易中海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话音落下一大妈的眼泪,直接就下来了。
    “那,那咱们就这样等死吗?”
    易中海闭上眼睛。
    “难不成你有什么办法?”
    一大妈愣住了。
    易中海继续开口。
    “贾家死了,阎家也死了。下一个不是咱家,就是刘家。”
    “那小子会邪法,我们跑不掉的。”
    一大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那咱们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么?”
    易中海睁开眼睛,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
    “要不你跑一个试试?”
    一大妈不说话了。
    是啊,跑?
    往哪儿跑?
    这四九城就这么大,能跑到哪儿去?
    再说了,人家要是真想杀你,你跑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一大妈想起街道办过来报丧时候说的。
    阎家那俩儿子一个摔死的,一个甚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个当时在城东,一个在城西。
    两个人隔著好几公里。
    跑?
    跑有什么用?
    远处,太阳慢慢升起。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紧闭的门窗上。
    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照在那只呆了一夜的乌鸦身上。
    “呱!”
    刺耳的鸟鸣声在清晨的空气里迴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然后它展开翅膀,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最后消失在东边的天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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