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章举茶的手一顿,一口未喝,將茶盏放下。
    “你说……你娘要带你找爹爹?”
    阿婠用力地“嗯”了一声,怕他不明白,补说一句:“是我二爹爹。”
    陆铭章深吸一口气,再將这气压到胸腔。
    阿婠坐在她父亲怀里,见身后没有了声音,好奇地回过头,就见他静默著,目光不知落在哪里。
    阿婠从她父亲怀里挣脱,小手拉大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道:“神仙爹爹,你別伤心,我们不是立马就走。”
    陆铭章目光迴转,看向女儿:“你娘亲说……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找你二爹爹?”
    “一个月。”阿婠伸出十根手指头,“娘亲说了,一个月后我们就离开。”
    她说罢,將指头竖在唇间:“这是娘亲和我说的秘密,爹爹別让其他人知道。”
    陆铭章额角紧绷,话音都有些不对味了:“秘密?”
    “是呀,娘亲说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不能告诉別人。”阿婠两只小手牵著父亲的大手,摆了摆,“不过你是我大爹爹,是可以知道秘密的,这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可不许告诉別人,知不知道?”
    陆铭章轻笑一声,点了点头:“好,爹爹知道了。”
    阿婠扑到父亲怀里,抱著他的脖,亲了亲他的脸:“神仙爹爹,你別伤心,我和娘亲以后会回来看你的。”
    陆铭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探手从地上拿起木剑,在手里掂了掂,眼皮微微一压。
    傍晚时分,戴缨和两个儿子一起回正殿,三人说说笑笑。
    “娘亲,我这一招练了许久,你看著可还行?”释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厉害。”戴缨竖起大拇指,又转头看向大儿子,眼中儘是对这孩子的欣慰。
    个头好高,站在她身边,已经赶上她了,这么个年纪,性子难得的稳重,一点不张扬跳脱。
    她听元初说了,她不在的这几年,释奴有一半时间在公主府,阿瑟不同,他一直伴在他父亲身侧。
    陆铭章在他身上下的工夫,可以说比亲子释奴还要多,耳濡目染下,这孩子承袭了他父亲的姿样和脾性。
    说话行事带著一种经歷过事的稳当。
    三人说笑间,一个小人儿举剑跑来,扬嗓道:“娘亲,你看阿婠也能挥剑。”
    说著將手里的小木剑挥了挥,戴缨笑著夸了她两句,宫人上前询问,可需要上饭。
    “陛下还未回么?”戴缨问。
    宫人回道:“陛下先时回了,坐了一会儿,又去了前面。”
    戴缨“嗯”了一声:“再去问问。”
    宫人应下,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回话:“前面盛宫监说,陛下还有政务没处理完。”
    戴缨没去多想,让膳房上饭,用过饭后,阿瑟和释奴退下。
    到了晚间,戴缨躺於榻间,女儿已经睡下,陆铭章仍未归,她心里惦记,於是起身更衣,往前廷行去。
    议政殿的灯仍亮著,纱窗上映著黄黄的光。
    盛江见了来人,慌得迎下阶,上前躬身道:“娘娘。”
    戴缨往他身后看了看:“陛下还在殿中?”
    “回娘娘的话,陛下不曾出殿。”
    戴缨上了阶,立於殿门外,盛江赶紧往里通传,不一会儿从殿里出来,侧身道:“娘娘请移步殿內。”
    戴缨从宫婢手里接过食盒,进了议政殿。
    殿里,陆铭章坐於案后,她的进入並未引他抬头。
    她提著食盒走到他的身侧,將食盒轻轻搁下,往桌案上看了一眼,那是一张舆图,上面圈圈画画。
    细细的线条勾勒出一大片区域,那一大片区域的周边和內部划分出不同大小的区,它们组成了整片大陆。
    一条稍粗的线条,不规则地將那一大片区分隔成两部分。
    一半是他们所在的东北域,一半是与之相对的西南域。
    她將目光从舆图转移到他的脸上,再看向舆图:“陛下这是准备……再战?”
    问这话时,她提著一口气,声音不自觉飘飘的。
    陆铭章眼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將旁边的另一张图纸抽出,不知在做对比,还是做什么。
    她看了他一会儿,他却没有一点反应,於是走到一侧坐下,这一坐就是好久,那食盒放在案上,显得多余。
    戴缨起身,再次走到他身边,说道:“可不可以不要战了?”
    一语出,陆铭章缓缓从舆图上抬眼,看过去,单单问出两个字:“不战?”
    她在光下看他,才发现他的眼角红著,里面攀著血丝。
    “是,不战了,可以么?”她说道。
    “为何不战?弥国全境,都要打下来。”
    戴缨仍是那句话:“可不可以不战?”
    陆铭章將目光从她面上移开,斜睨一个方向,之后再看回去,在她面上端详片刻,问:“为什么不战?阿缨,为什么?”
    戴缨近前半步,说道:“战事刚止,我乌滋大捷,陛下神威天成,铭刻於山河,然,再打下去,只怕府库难以支撑。”
    “再者,久经战火,百姓生息维艰,眼下我方已得战果,妾身以为,目下该稳住这到手的疆域和人心。”
    陆铭章望著她的眼,嘴角勾著意味不明的弧度:“怕府库难以支撑……还是怕那个人难以支撑?”
    戴缨一愣,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个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她看了他一会儿,而他没有再看她,一双眼重新看向舆图。
    她掐了掐自己的指尖,疼到最厉害时,说道:“陛下政务繁重,妾身不便打扰,这便退下了。”
    陆铭章“嗯”了一声,没有抬眼,没有別的话。
    回了寢殿,戴缨挥退准备上前侍候的宫人,褪去衣裳,躺到女儿身边,闭著眼睛,那眼泪就流了出来,她咬著唇,没有发出一声。
    在她躺下后没多久,陆铭章便回了,脚步声从门边一步步到榻前,榻侧微微一沉,被褥掀起,人躺了进来,应是沐过身,身上带著潮意和淡淡的皂香。
    他平躺著,看著帐顶,她侧躺著,面朝里,闭著眼。
    他知道她未睡去,乾脆坐起,扯了扯她的衣袖,她不理,將胳膊动了动,继续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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